旅行（十）

“真是奇怪啊……”

“既然献祭了老杰瑞，为什么没在这里看到他呢？”

“难道是因为我是你的第一个祭品？或者说是因为老杰瑞不是魔法师？”

“艾伦，你在听吗？”

弗朗特在右臂中自顾自地说着话，见艾伦久久没有回应，他只好坐了下来。

“这家伙，不会出什么事吧？”

身为灵体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也感知不了外界的情况，只能在此地默默地等待。

……

这是……

艾伦睁开眼睛，看着木制的天花板，一时有些恍惚。

自己和老杰瑞一战后，昏迷了过去。

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缠满的身体，以及周围有些熟悉的环境，艾伦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魔法师大人，您醒了？”

一个女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正是村长的妻子，她看到艾伦醒过来的样子，连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嗯，外面过去了多久？”

“一天多。”

艾伦点了点头，问道，“我的东西呢？”

艾伦指的自然是自己的祭品袋，委托卷轴，以及老杰瑞留下的那个鼻子。

女人连忙从一旁的柜子中将艾伦的东西拿了出来，随后走出了门外，“我去告诉丈夫您醒来的消息。”

艾伦将祭品袋打开来，先前从老奥克那里取得的祭品已经只剩下那块残缺的斧之碎片，其他的祭品都在先前的战斗中耗光了生命力，损毁了。

手里拿着老杰瑞的鼻子，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丰富生命力以及那股似曾相识的气息，艾伦仿佛看到了穿成小丑一样的老杰瑞，正和老鼠们一齐为孩子们表演。

“唉……”

将老杰瑞的鼻子放进祭品袋中，艾伦决定出村后，就找个机会试验一下这鼻子的魔法。

据弗朗特所说，魔物都各不相同，所以掉落的祭品也千奇百怪，所能施放的魔法自然也不一样。

门外传来敲门声，“魔法师大人，我是村长，能进来吗？”

“可以。”

村长打开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还在床上的艾伦鞠了一个躬。

“如果不是您，古尔村已然不复存在。”

“用不着，收钱办事，排除魔物也是魔法师的使命。”

艾伦摆了摆手，心里并不是那么在意。

“不，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一切都是我们惹出来的麻烦，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无知与偏见，他也不会变成魔物。”

“假如您不是刚好在我们村，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请收下我们诚挚的歉意。”

村长的山羊胡抖了抖，他从怀中掏出十个银币，在艾伦的面前跪了下来。

十个银币，足以让一个人吃喝无忧一两年，可见村长对艾伦的感激。

“不需要。”

摇摇头，艾伦选择了拒绝。

经过这一串事件之后，他的心里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剩下的只是不知所措与愧疚感。

“可是……”

“行了，我有些累了，你先出去吧。”

村长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艾伦的态度如此坚决，他只好站起来，恭敬地向艾伦行了个礼，随后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弗朗特？”

“艾伦，你醒了？”

“嗯，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心里很难受。”

艾伦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杀害弗朗特的时候，艾伦已经失去了神志，醒来也只是有些恶心而已。

但这次，他却亲手收割了一个人的灵魂，这个人还是他的朋友。

这让他的心里充满了罪恶感。

“曾经我献祭我哥哥的时候，我比现在的你还难受。”

“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吃下饭，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两个人的记忆和情感混淆在一起，让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哪怕后来好了一些，但当我献祭几个人形魔物之后，其他人的记忆碎片让我的精神更加混乱，哥哥的残念影响也越发剧烈起来。”

“不仅要面对凶恶残暴的魔物，还要接受良心和精神上的折磨，这就是魔法师。”

“既然你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么你也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

听着弗朗特的话语，艾伦逐渐振作了起来。

“去杀几只哥布林吧，它们的灵魂能让你好起来。”

艾伦从村长的柜子里翻出一套麻布衣服，将祭品袋放进口袋后，走出了房门。

“魔法师大人，你这是……”

村长一直守候在门口，听到门的响声，连忙转过头来。

“我出去杀几只魔物。”

“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我已经好了。”

将绑在自己手上的一截绷带扯了下来，艾伦露出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您执意如此的话……麦克在外面转悠的时候，发现了那些老鼠魔物的巢穴，他们就在东方那座小山下的山洞里。”

村长犹豫了一下，手指着东边的方向，说道。

艾伦看向他手指所指方向，勉强可以看到一个小山头的轮廓，“我知道了。”

经过村子时，村民们也认出艾伦就是先前的魔法师，他们的目光在艾伦那变得越发血红的右臂上扫来扫去，但却不像先前那样充满厌恶和忌惮，反而满是尊敬。

就连一些小孩子，都在一旁驻足观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们早已去过村外围的那个树林，现场的血迹以及树木被摧毁的痕迹，无一不说明了那场战斗的惨烈与危险。

看到那一幕，大家心里对艾伦的印象不禁改变，心里对那些坊间的传闻也不在相信。

哪有杀人犯会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去拼命?

说来也是讽刺。

明明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而被逼杀人的英雄，却被普通人恶意解读成邪恶的杀人犯。

不仅要承受右臂中灵魂的折磨，还要受到外界的白眼，所谓的魔法师，只不过是一群有着特殊力量的可怜虫而已。

艾伦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漆黑无比的山洞口，打开了心眼。

山洞之中，一共有着七道哥布林的轮廓。

清除掉这里的哥布林，应该也就不会再有魔物骚扰古尔村了吧。

艾伦从祭品袋中掏出了仅剩的那块斧之碎片，催动魔力。

古朴的巨斧出现在他的手中。

紧握着还染着老杰瑞的血的斧柄，艾伦进入了山洞中。

黑暗之中。

艾伦的脚步声刚一响起，无数通红的眼睛就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快步朝着最近的那只哥布林冲去，哪怕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艾伦依旧可以清晰的看见哥布林身上那密密麻麻，上下爬动的老鼠。

不仅是因为魔力的存在提高了身体素质，更是因为心眼的存在。

一斧头砍入那只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哥布林的身体中，就如同刀切豆腐一般，没有丝毫滞涩感。

只是一斧，那只哥布林就已经断成了两截。

这力量……

艾伦虽然心里震撼，但身体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侧身躲过一只飞扑过来的哥布林，顺手扯住对方的尾巴，用尽全身力量往下一拉。

“轰！”

那哥布林重重地倒在地上，落下数十具老鼠的尸体。

一斧头将这哥布林斩首，仅是一个照面，七只哥布林就已经倒下了两只。

经过这么多次的战斗，艾伦已然摸清了哥布林的攻击形式。

由老鼠变化而成的哥布林，只能用飞扑和普通的爪击来进行攻击。

除了飞扑需要注意之外，爪击根本就谈不上威胁。

还没献祭老杰瑞的艾伦就已经能够战胜四只哥布林联手，现在身体和魔力再次被强化的他，对付五只哥布林也不在话下。

半分钟后，艾伦摸了摸额头的汗水，看了看不远处最后一只还站立着的哥布林。

那只哥布林的两只爪子已经被砍断，它只能在地上朝艾伦爬动着，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嗜血。

这时，艾伦手上的巨斧逐渐开始挥发起来。

生命力耗尽了吗？

随手将巨斧丢在地上，艾伦从祭品袋中掏出了老杰瑞的鼻子。

现在这只哥布林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正是试验从老杰瑞身上得来的祭品的最好时机。

将鼻子握在右手掌中，魔力通过魔口疯狂向其中灌入。

令艾伦奇怪的是，明明感觉到了老杰瑞的鼻子里充斥着魔力，但却没有任何魔法被施放出来。

“弗朗特，为什么我将魔力输入老杰瑞的鼻子后，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已经快要爬到自己面前的哥布林，艾伦一脚踩在它的头上，顿时带出一片老鼠的哀嚎，那哥布林只感觉头仿佛被千钧压着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老杰瑞是怎样使用的，你就怎样使用。”

艾伦皱了皱眉头，脑海中浮现起老杰瑞戴着大红鼻子，涂着小丑妆容的滑稽模样。

难不成……

艾伦将那大红鼻子放在自己的鼻子上，那鼻子材质很软，轻轻一按就固定在了他的鼻子上。

这……这是……

艾伦心念一动。

突然，一群老鼠从地上猛地钻了出来，朝着被艾伦踩在脚下的那只哥布林奔去。

一瞬间，山洞里传出了无数啃咬的声音。

那哥布林身上的老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为

什么这些凭空出现的同类会将他们作为对象，而不是那个充满诱人气味的人类。

这件祭品，可以召唤老鼠进行攻击……

艾伦将老杰瑞的鼻子取了下来。

那鼻子上面的红光依旧，只是稍微黯淡了些许，里面剩余的生命力应该还可以再使用好几次。

看着面前已经被啃噬的渣都不剩的哥布林尸体，艾伦静静地等待他们挥发。

哥布林被献祭时那痛苦的悲鸣声，在艾伦的耳中却如同天籁之音一般。

将所有的哥布林都献祭后，艾伦感受着右臂内那越发精纯的魔力，以及自己愈发强壮的身体，艾伦不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弗朗特，魔法师的实力有评定的机制吗？”

突然，艾伦想到了什么，在脑海中问道。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在里面，别说魔法，就连斗气都有着明确的等级划分。

“有，魔法师以星级为等级划分，一星魔法师为最低，九星魔法师为最强，再往上的，就是传说魔法师了。”

“我生前是一星魔法师，据我观察，虽然你体内的魔力还未和你献祭过的灵魂完全契合，但已经达到一星魔法师的地步了，如果完全契合，再献祭一些魔物，二星魔法师应该不是问题。”

“星级又有什么用？”

“完成委托时，会有额外的固定报酬，比如一星魔法师完成一个委托后，能获得十枚银币，而二星魔法师，却能获得五十枚，星级同样也决定了委托的难度上限，只有有了相应的星级，才能接受对应的委托。”

艾伦一边听着，一边走出了山洞。

感受明媚的阳光洒在自己的身上，再加上刚刚才献祭完几只哥布林，艾伦只感觉神清气爽，心中的抑郁也不禁减轻了几分。

回到古尔村，艾伦来到村长的门前，准备做最后的道别。

“魔法师大人！那些魔物……解决完了？”

“嗯。”

艾伦点点头。

“把委托卷轴给我吧。”

这种普通人发布的委托，都是由委托人亲自确认委托完成才能拿到报酬。

艾伦将委托卷轴递了过去。

村长将手指放在卷轴之上，眨眼间，那原本黯淡无光的卷轴就开始闪起白光来，他将卷轴还给艾伦。

“魔法师大人，要不……吃顿饭再走吧？”

村长低着头，不停地搓着手指头。

“好。”

看着面前丰盛的饭菜，艾伦的心里并无太大感触。

他之所以选择留下来吃饭，除了自己确实有些饿之外，还想请村长帮忙照顾小杰瑞一番。

小杰瑞在村里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就算巴尔克死了，也有可能会再出现一个罗尔克，舒尔克，艾伦不可能因为他而留在这里，所以只能请在村里德高望重的村长出手。

“村长，我有件事向让你帮忙。”

将滑嫩的羔羊肉咽入喉咙里，艾伦说道。

“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小杰瑞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看到他受到欺负。”

“朋友……我明白了，您放心，只要我活着一天，小杰瑞就永远不会受到欺负！”

艾伦点点头，他已经做到自己该做的了。

想必老杰瑞也会赞成自己的举动的。

场面再次陷入了安静。

吃完了饭，和村长告别后，艾伦正准备踏上前往灰石镇的旅程，却发现一个小身影正鬼鬼祟祟的跟在自己的身后。

停下脚步，艾伦转过身去，看着那躲在一个房屋后的熟悉身影，蹲了下去。

“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家，不怕你妈妈生气吗？”

“哥哥，我对不起杰瑞叔叔！”

小杰瑞的大眼睛中满是血色与泪水，他扑到艾伦的怀中，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没事，你很勇敢，你真的很勇敢，杰瑞叔叔不会对你生气的。”

艾伦拍着小杰瑞的背，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小杰瑞松开了艾伦。

“哥哥，我也能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吗？”

小杰瑞抬起头来，清澈的目光看着艾伦。

自己……还算人吗？

看了看自己手掌中的魔口，以及自己血红的右臂，艾伦忍不住苦笑起来。

“你可以的，哥哥相信你。”

艾伦将从身上剩下的所有银币都放到了小杰瑞的口袋之中。

“好好读书，总有一天，你也能像哥哥这么厉害。”

艾伦摸了摸他的头，随后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看着艾伦远去的背影，小杰瑞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眶，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艾伦给他的那些银币。

“哥哥，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我一定会像你，像杰瑞叔叔那样，拯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