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安德烈娅

爱弥卡丽抬起左手，朝着身旁那些全副武装的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随着她一声令下，那些佣兵便立刻四散开来，一边高声呵斥着，把挡在两人之间的行人尽数驱赶到一旁，一边在四周布下了警戒。

直到那道路上的闲杂人等都被清得干干净净，这位灰发女剑士才重新迈开步子，以一种优雅而又从容的步态，缓缓朝雷纳托走近。

‘暴君之手’这番毫不避讳的做派，令雷纳托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他扫了一眼那些正高声呵斥、把四周行人驱赶得四散的武装佣兵，随后才把视线收了回来，以和对方相同的语调回复道：

“爱弥卡丽女士，我也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灰发的女剑士款款走到黑甲剑士面前，先是姿态周到地朝他行了一个礼，随后抬起手来虚掩在自己的额头上，摆出一副故作伤心的表情，开口道：

“真是让人伤心呢，雷纳托爵士。明明昨天约会的时候，还口口声声说要彼此信任呢，结果一转头，就开始通过别的渠道，私下里打探起我的身份来了，这可一点都不绅士呢......”

“我有些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爱弥卡丽女士。”

面对对方这般浮夸的演技，雷纳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不咸不淡地反问道：

“不过，女士您这么早便来到‘伊斯帕尼奥拉’号的目的，我猜大概率并不是为了和德莱昂船长交流关于‘不老泉’传说的情报吧？”

爱弥卡丽闻言，缓缓放下了那只掩面的手，重新露出了那双满含着笑意的暗红色眼眸。

她似乎对雷纳托这份毫无破绽的回答颇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赞许的语气，坦然答道：

“当然不可能。当时在萨伏亚宫廷，我和德莱昂可是同时接受了王室的赞助，也正因如此，那个老家伙一直把我当作竞争对手，处处提防，又怎么可能肯和我分享关于‘不老泉’的情报呢？”

虽然从字面上听，她口口声声说着“对手”，但单凭爱弥卡丽说这话时那股轻描淡写的语气，雷纳托便已经听得分明，这位班恩的神选者，恐怕压根儿就没把德莱昂放在眼里。

“所以？”

“真是没有情调......好啦，不开玩笑了，雷纳托爵士。”灰发女剑士摆了摆手，随即收敛起方才那副嬉闹的表情，正色道，“你想从德莱昂口中打探我的情报，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们的思路又一次不谋而合了，不是吗？”

“不过那个老家伙的嘴巴倒是严得很。面对我开出的一袋金币的报酬，他竟然还是坚决拒绝，怎么都不肯透露关于你的任何信息......”

说到这里，爱弥卡丽忽然朝前凑近了一步，稍稍俯下身子，把自己那张脸凑到了离雷纳托更近的地方。

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也随之微微眯了起来，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探究意味，缓缓道：

“是因为交情吗？不可能。根据我在‘白港’所听闻的那些传闻，德莱昂虽然是与你一同返航的，但在他出航之前，船上可并没有一名身穿黑甲、手握黑剑的魔法战士，所以你们二人相识的时间绝不会太久......”

“是因为金钱吗？大概率也不是。那些被金钱所吸引的人，贪心向来没有止境，只要看到更多的金币，便会毫不犹豫地屈服。若只是单纯地依靠财富收买，那德莱昂绝不可能如此坚决地拒绝我的金币......”

“啊，我明白了，一定是恐惧。”

说罢，灰发女剑士重新直起了腰，随即微微仰起头来，丝毫不避地直视着面前这位高大剑士的双眼。

她的唇角也随之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容，笃定道：

“趋利避害乃是生物与生俱来的天性，唯有那深藏在人心之中的恐惧，以及这恐惧背后所代表的那份力量，才能真正地让人彻底屈服.

.....”

只是话才说到一半，爱弥卡丽的声音却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忽然被雷纳托身后的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过去。

她微微蹙起眉头，仔细地辨认着那个躲在黑甲剑士身后，对比之下身形显得格外矮小的年轻随从。

从刚刚的对话中，雷纳托其实已经知道安德烈娅与对方相识。再加上她那‘离家出走’的叛逆贵族青年身份，所以此刻会这样缩着身子、悄悄躲在他的身后，不愿被爱弥卡丽认出来，倒也是再自然不过了......

不过就在雷纳托正打算开口，把‘暴君之手’的注意力重新引回自己身上时，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安德烈娅，却似乎觉得自己再这样躲藏下去也终究无济于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主动迈步站了出来，用那双碧绿的眼眸，直直地瞪着面前这位表情还有些愕然的灰发女剑士，一字一顿地说道：

“哼，我就知道，爱弥卡丽，你终究还是在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了。”

“对着那些身居高位的掌权者恭敬谄媚，转过身来，又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这副做作的样子，实在虚伪得令人作呕吗？”

爱弥卡丽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金色碎发、表情与语气里都写满了厌恶的‘少年’，先是困惑地怔了好一会儿，随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轻轻摩挲起自己的下巴，一脸若有所思地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当初想要偷偷溜上我船的小家伙吧，叫什么名字来着......”

看着灰发女剑士那副摆明了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只当是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之人的轻慢作态，金发少女不由得死死咬紧了牙关。

她猛地抬起手来，直直地指向对方，从齿缝挤出了自己的名字：

“是安德烈娅，给我牢牢记住这个名字，你这个......”

就在咒骂之词要从安德烈娅的口中脱口而出的瞬间，爱弥卡丽脸上的神情又忽然一变，方才那副轻慢调笑的模样，霎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庄重而又优雅的姿态。

灰发女剑士满脸恭敬地向前迈出一步，前倾着身子，朝着金发少女微微一躬，随后在安德烈娅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握住了她那只还高高抬起的手，低下头，郑重其事地致意道：

“安德烈娅公主殿下，能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与您相遇，实在是在下的万分荣幸。”

爱弥卡丽这唐突的话语与行礼，完全出乎了金发少女的意料。

安德烈娅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随即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把那只被对方握着的手抽了回来，同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警告道：

“大胆！谁允许你擅自触碰我的手了......”

聚集在此地，驱散人群的武装佣兵们本就吸引了码头上大量行人的视线。

而此刻，安德烈娅这一声格外尖锐的叫嚷，更是让那些原本还有些飘忽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集中到了这个一身海员装束的贵族青年身上。

被这么多充满了好奇与审视的视线同时注视着，安德烈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身份暴露的金发少女猛地涨红了脸。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缩起肩膀，目光慌乱地躲闪着，不敢与任何人相对。

而另一边的爱弥卡丽，则摆出一副计划得逞的得意模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轻佻而又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面前这位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的贵女，嘴角也随之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说实话，对于‘上流人’之间这种你来我往、幼稚可笑的羞辱方式，雷纳托原本提不起半点兴趣。

可‘暴君之手’的话语以及安德烈娅随之流露出的反应，却在此刻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她刚才叫安德烈娅什么？公主殿下？

金发少女是一名贵族，正值青春年少的年纪，却私自叛逆地逃出了家族，又偷偷登上了一艘远洋航船去参加冒险......这一切，明明都与他先前心中的猜测分毫不差。

可对方真正的身份还是远远超出了雷纳托的预料。

公主？等等，究竟得是具有何等权势的家族，其后裔竟然能在阿奇佩拉戈斯之海，被人称作公主？

爱弥卡丽看着黑甲剑士脸上那副神情，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抬起手来，将自己那一缕微微卷曲的灰发拨到了耳后，又斜斜地瞥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躲回雷纳托身后的金发少女，这才用一种带着几分调笑意味的语气，主动开口解释道：

“雷纳托爵士，你好像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这样吧，那就让我这个‘盟友’，无私地为你介绍一下好了。”

灰发女剑士轻移脚步，绕到了侧方，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正拼命躲避她目光的金发少女，拿捏着一种不紧不慢腔调缓缓说道：

“安德烈娅·萨伏亚，萨伏亚家族的血裔，‘风暴领主’塞维里诺陛下的第六代子嗣......”

“等等，你是说，安德烈娅是一名马里斯潘王国的王室成员？”

雷纳托有些不可思议地侧过头去，目光落在那个正尽力往他身后阴影里躲的少女身上，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不对。听你的口吻，爱弥卡丽女士，你似乎并没有对于王室成员的身份，表现出多少应有的尊重......”

“尊重？一个供人观赏的‘花瓶’？”班恩神选者就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般，一时间笑得花枝乱颤，“之前我对此还多少有些怀疑，可现在我倒是开始相信，你确实是一个刚来到千岛之海还不久的外海人了，雷纳托爵士。”

自己对于千岛之海的了解确实相当匮乏，尤其是在当地那些约定俗成的文化常识上，更是近乎一片空白。

再加上‘伊斯帕尼奥拉’号上那几名幸存下来的水手，也曾亲眼见证过他这名黑甲剑士的出现，所以爱弥卡丽能这么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先前的判断出了差错，雷纳托并不感到意外。

不过，仅仅是这样一点情报，还远远动摇不了他所掌握的信息优势。况且，想要把接下来的合作顺利开展下去，这一部分信息本就是他迟早都要主动暴露出来的......

雷纳托很快便收敛起了脸上的那一丝异色，继续发问道：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能否麻烦你为我详细解释一下呢，爱弥卡丽女士？”

灰发女剑士似乎也觉得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一步，颇为有趣，所以她最后又斜斜地瞥了金发少女一眼，随后主动向后退开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塞维里诺陛下建立马里斯潘王国，至今已超过三百年，光是第二代所生的王子，就足足有三十一位之多。”

“虽然在王国建立之后的前两个百年里，这些王子中的大部分，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先后身故，可他们的子嗣，也就是那第三代王室成员，却并没有随之一起消失。这些人男男女女加起来，差不多将近两百位。”

“紧接着，便又是第四代、第五代......”

“如此一代一代地循环往复，人数自然也就越来越多。到了如今，即便刨去那些并未登记在皇家名册之上的私生子，光是在主岛定居的王室成员，就足足有八千人之多！”

“可偏偏，因为塞维里诺陛下当年曾对亡妻发下过誓言，即便有些无能的王嗣早就该被社会‘淘汰’，也依旧要让他们一个个安居乐业，富足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爱弥卡丽那张充满自信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厌恶。

“所以，这些既没有半分能力、也做不出半点贡献，人数多得数不胜数，还只会白白消耗王国财税的废物，又凭什么，能得到我们千岛人的尊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