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下不往之地

距离暗黑森林数万里外，一位紫袍老人双手负后，迎风而立，飞扬的衣角似乎也在帮忙衬托，更显其道貌仙风，只可惜老人此时正面带化不去忧愁，活生生毁了这副神仙场景。

自打这位名为谢广的紫袍道人前些时日往返了一趟数万里外的暗黑森林后，他就时常来到这里，静静地遥望南方，既像在为某人担忧，又像是在为某人祈祷。去时，他们一行三人，两老一少，回来时，却少了那位少的。

此地，为谢广所在宗门绝密之地，不仅存放有宗门最重要的秘法、重宝、修行资源等等的地方，更是历代宗主闭关修炼的场所，因此，这里常年有宗内高阶修士把守，杜绝除本宗宗主外的任何人靠近，即便是宗门高层，也得宗主授意方可进入。

比如今天，就多了除宗主谢广以外的另一人。

这人正是和谢广一同去往暗黑森林的另一人，五十岁上下，一身与谢广款式大致相同的淡蓝色长袍显得格外精神，不难看出他们同属一门，特别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似是能看透人心，使得与他对视之人不禁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不过当他站在谢广身后时，却有着毕恭毕敬的姿态，兴许是见这位师兄兼宗主的谢广还未发话，也不由跟顺着他的视线远眺，眉头微皱间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整整一月过去，也不知他可还安好？”谢广终于开口，忧虑道。

听见自家宗主这句试问非问的话语，这位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师弟，还是忍不住说道：“但愿他能逢凶化吉吧！”

谢广没有转身，苦笑道：“烛师弟今日来，不会就为了来安慰人的吧？”

烛睿略微有些尴尬，听出自家宗主此时心情有些不悦，也懒得再寒暄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就在刚才，紫心结界已经彻底和我失去了联系。”

似乎早有所料，谢广哦了一声，依旧面沉如水地说道：“可惜了，紫心结界虽说品秩不高，但胜在功能多样，也属难得，让师弟破费了。”

烛睿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平静到反过来安慰自己，明显一愣，但他又何尝不知师兄谢广虽说嘴上还在心疼着自己那件温养多年早已心意相通的紫心结界，但烛睿比谁都清楚，比起那位身在紫心结界中年轻人的生死，谢广更关心后者千万倍！恐怕此时自己这位宗主兼师兄的心中早已翻滚如惊涛骇浪，不过是碍于一宗之主应有的气度和胸襟，才习惯性的将内心情感深藏于内。

并且以烛睿对紫心结界的了解，这件法宝本就有着过滤黑暗物质的功能，按理说再坚持一个月也不无问题，那么现在突然的失联，就意味着紫心结界必定是被外力强行破开后才会如此，同时也等于身在其中的年轻人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保命符，如果所料不差，结局无非两个，要么，那位身在结界的年轻人已经开启了暗黑森林的流亡生涯，要么，就已经身首异处在一群暗黑生灵的腹中，但从暗黑森林的凶险程度来看，顶天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想来自家宗主也必定知晓其中厉害，但此刻却如此的淡定，反而让烛睿更加担心。自从那次暗黑森林之行往返后，这位在生死边缘都面不改色的宗主，竟然露出几位师兄弟几十年都未曾见过的焦虑神情，可想而知，那位几乎让自家宗主焦虑出内伤的年轻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烛睿终归没有将这些沉重揪心的事情摆上台面来说，毕竟还要顾及这位有着开裆裤交情的师兄的感受，连忙半开玩笑式地祸水东引，“比起师兄那枚吞云纳戒，我那点损失又算什么？虽说吞云纳戒没有被明文规定为宗主信物，但好歹也是历代宗主代代亲传呀，还不是被师兄就这样随随便便的送出去了，就不怕就这样折损在暗黑森林，招来宗内高层非议？

”

“一件外物而已，比得上全宗上下数百人的性命？如果当时没有这年轻人误打误撞，恐怕现在这传承几千年的宗门都已经改头换姓了，你我坟头此时怕已经长草了

。”谢广哀叹一声，接着道：“只要他能活着回到宗门，花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只可惜那是唯一还能救他的办法，况且我们不能在暗黑森林久留，也不能将他亲自带回。”

话说眼前这二位，正是被某个在暗黑森林中突然醒来的家伙称之为混蛋的二人，要是那家伙知道这混蛋师兄二人组当初把他独自一人丢在暗黑森林只是为了救他，也不知那人还会不会将人家祖宗八代都问候得

那么彻底。

不过说起当时将那位年轻人送往暗黑森林的决定，谢广也是颇多顾虑，首先，在天武星系上谁人不晓天下之大皆可去，独独暗黑森林不能去，连三岁稚童都被大人耳濡目染后知道暗黑森林里有着数不清的各种怪物，不仅嗜血残暴，更是视异类为口粮。

再者，就是那让人谈虎色变的始作俑者——黑暗物质！

这种物质的起源非常古怪，即便是一些深知远古秘辛的千年老妖怪也很难说清，反正自打有了暗黑森林，就有了仿若伴生而来的黑暗物质。

从物质本身来讲，其实它与灵气有着许多共通之处，都属于一种可以充斥在空气中的气体，只要不是很密集的地方，肉眼很难辨识，当然暗黑森林就是暗黑物质极度密集的地方，所以常年昏沉晦暗。

第二，世人皆知灵气为修行之根本，若这是天地间没有了灵气，修行一说就等于凭空臆想的空中楼阁，反之，得天地灵气滋养修行得道者，不仅可与之天地沟通调动能量为己用，还可延年益寿，甚至金刚不败。

而暗黑物质，却恰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前者是被动的，靠修行者费劲心力吸纳而得，虽有窃取天地造化之嫌，但路数却是中正平和，而后者却正好相反，不但主动找寻宿主，更是死活不论，生者一旦沾染，无论什么物种都终生难以根除，先是扎根于体内，然后在无限放大宿主内心深处负面情绪的同时，慢慢磨灭本性，使之性情变得暴戾无比，直到最终变为一个血亲不认的杀戮机器。至于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幸陨落在暗黑森林的死者，不管死后躯体是否保持完整，只要是控制行动的大脑受损不太严重，再加上有足够的时间和海量的暗黑物质侵蚀其尸体，这些本应化为尘埃寂静的死者也会妥妥的以另一种方式复活，只是不复生前记忆，只为杀戮而生，屠尽一切异类！

所以两者看似殊途同归，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实则是大相径庭，一个走的已道证道的平和路数，一个却是以杀证道的暴戾路数。

既然知晓其中厉害，为何数万年来还有无数人不远千里前仆后继的赶往暗黑森林送死，原因无非就是贪图湮灭在这片黑暗之下的奇珍异宝，因为那个号称最强时代的——上古时代，在没有覆灭之前，这片区域实际上最是适合修炼的绝佳场所，比之现今时代那些被誉为灵气最为充沛的洞天福地还要好多得多，所以在黑暗覆盖这些仙古传承的同时，也将无数被现今称之为至高传承的法门、灵技、炼丹术、咒术、炼器术等等一并埋在这无尽黑暗里，这才有了暗黑森林的生生不息，源源不断有人因寻宝而死去，黑化后变为暗黑生灵中的一员，领一个“黑尸”的美誉。

但与之同时，暗黑森林也时常会上演一些鱼跃龙门的奇迹，或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就会因为某天某时侥幸觅得某种失传的功法秘术，一跃成为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总而言之，暗黑森林既是一步登天的跳板，又是死亡和恐怖的代名词。

当然，谢广将那位救他宗门上上下下上百人的大恩人送到暗黑森林的目的，肯定不是寻宝，而是救命，要不然像谢广这般将一位毫无修行根基的年轻人孤身置于暗黑森林的作为，其实跟把一个稚童丢在狼群中还要险恶百倍，充其量就如烛睿所想那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是在万般无奈下，谢广才狠心将人送进暗黑森林，要知道当时这位年轻人为了击退图谋谢广宗门的入侵者，已经战至全身经脉皮肉尽数破碎，就连骨骼内脏都仿佛烂成一锅血粥，只剩一口气吊命。

事后，谢广即便请来了这一域最好的药师，声称无论花多大代价都要将其救回，那名药师最后也只能望洋兴叹地喊一句回天乏术，必死无疑！

真真是到了药石㒺效的决死境地！

最后关头，在某个辞世多年的高人指点下，谢广才最终走了那天下人最为不齿的一步，用暗黑物质为其续命！

数万年间，无数先贤在经过与暗黑生灵难以计数的斗争中发现，暗黑物质虽有魔化心智的致命功效，但也堪称疗伤圣药，断肢重生这类神奇倒做不到，可只要是伤者没死，哪怕就只剩一口气吊命，都可以在摄入暗黑物质后逐渐痊愈，不仅百分百恢复如初，体魄甚至更胜以往，但前提是摄入的量要适中，伤者才可以控制自己的神智，不会沦为怪物。为此，当时一度让那些无数挣扎在新

伤旧患的人士趋之若鹜，不惜铤而走险只为求得这简直可比上古时代治疗肉身的仙丹妙药。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才逐渐发现摄入暗黑物质的后遗症有多么可怕，根本不是人心能够遏制的，任何人的内心都有或多或少的负面情绪，这就等同于不灭的火源，不管大小与否，迟早会演变成一场焚尽一切的滔天炽焰，即便那些自以为心坚意定之辈，也最终逃脱不了在这世间留下一桩桩惨无人道血案的厄运，千万年来无一例外，其中杀妻弑子的比比皆是，一生声誉丢了不说，最后也免不了被血腥镇压的下场。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去轻易尝试那种铤而走险的疗伤方式，并且在这些血淋淋的教训面前，天武星系的最高统治者“修行界”，联名明文规定杜绝所有类似的事件发生，不管是谁，地位多高，背后势力多大，一经发现，众所诛之！

所以谢广的这番作为，无疑是一场豪赌，赌的不仅仅是自家宗门数千年来辛苦积攒下来的清誉，毕竟自开宗以来宗门就一直奉行誓死对抗黑暗的初衷。

更有可能的是，也将一位有望光复宗门昔日荣光，甚至大到是一个时代希望的年轻人，也一并赌了上去，因为那年轻人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秘密，别人不清楚，但谢广很清楚。

师弟烛睿已经离开，又剩下谢广一人孤零零的眺望南方，对于自家师弟那些不曾拿上台面的担忧他又何尝不知，在烛睿告知他紫心结界告破的前一刻，那枚转送给黑衣青年，并且附着有自己一缕神魂在其上的吞云纳戒，也和自己失去了联系。

作为宗主的谢广又岂会不知吞云纳戒的意义，只不过暗黑物质会侵蚀任何有灵性的物件，唯有像吞云纳戒这般阶别的宝物才能抵御，所以才将一缕神魂附着其上，希翼黑衣青年在其消散前能够顺利走出暗黑森林，谢广就会第一时间感知他的位置，将其接回。

不过照现在的形势来看，情况远比谢广想象中还要严峻恶劣得多，所以这场早已买定离手的赌博，谢广真心是没有半分底气，也许唯一的凭仗，就只剩那位“已故高人”一句离题万里的指引吧。

不得不说，其实谢广当初又何尝不想留守在暗黑森林，大可等到年轻人恢复后亲自带回再做打算，可这样做的后果，无疑只会让年轻人死得更快更彻底，先不说黑暗物质的侵蚀，光是那无穷无尽的黑尸和黑尸兽就够他们喝一壶好的，特别是像谢广这种等级的修士，对那些暗黑生灵来说无异就是黑暗中的指路明灯，这种致命吸引绝对会毫无意外地招来暗黑森林深处那些噩梦般的高阶暗黑生灵，到那时，不仅自身难保，岂不是将那位年轻人也顺便卖了？因此，唯一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那件紫心结界的隐蔽功能上，希翼能瞒天过海，为那年轻人博得一线生机。

谢广缓缓收回目光，平视周边这片数千年来都生机盎然葱翠环绕的宗门禁地，只不过遭遇那场险些灭门的大战后，现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满目疮痍，和一个足有数百丈大小深坑横陈其中，形状特异。

如果此时有人从天空鸟瞰，会惊奇的发现这深坑竟然是一个巨型掌印，是被人一掌轰下造成的。

没错，也正是因为这一掌，一锤定音，成功击退了入侵谢广宗门的强敌，粉碎了一个图谋百年的计划！

也正是因为这一掌，改变了作为继昌星三大域之一，境域的未来格局！

也正因为有这一掌，那位横空出世的年轻人才落得肉身几乎土崩瓦解的境地，不得不以世人最不齿的暗黑物质延续生命！

而递出这一掌的人，正是暗黑森林中那位此时还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黑衣青年！

一月过去，大战情景历历在目，深坑中已经有了零星的翠绿，正如谢广心中祈祷那样，希望远方的年轻人，也有了眼前这般勃勃生机。

谢广视线再次抬高，不过这次倒不是面朝南方，而是望了眼这个有着家一般情愫的宗门，那些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经历战火洗礼后损毁了不少，更显这个落魄宗门的衰败，谢广心中幽叹，不知何时开始，这偌大一个宗门，到头来居然沦落到还要靠一个年轻人来拯救的窘迫。

在这个有着浩瀚幅员的境域，曾经有一个制霸一方的巨擘，它曾引领一个时代，让所有不与之交好的仙家势力如鲠在喉，它是镜域唯一的正主，名为——空灵宗！

而谢广，正是这个庞然大物的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