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陆家推演，大凶之中蕴大吉

陈清都，咱们赌斗一场！

白萤的喊声回荡在战场上方。

眼见妖族大军慢慢后撤，剑气长城上的许多剑修也带着惊疑返回城头。

这一场厮杀，整整打了一年。

很多人杀到手都木了，长城外边几乎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么忽然安静下来，好多人都有种不真切的错觉。

不少浩然天下过来援手的修士急忙上前，替退下的人疗伤。

佛、儒、道三教的圣人，也一块儿聚了过来。

阿良把剑一抖，血水唰地甩出一条长线，整个人直接躺倒在地。

那头宁姚立在爹娘身后，抿着嘴唇望向远方的王座大妖。

一整年的血战，叫这小丫头的性子变了不少。

刚开头那阵子，她还老盼着许安回来。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慢慢也不提这茬了，每天睁眼就是斩妖。

在她心底，那个叫她有种特别感觉的年轻人，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她要把对方的那一份也扛起来，斩杀更多的妖物。

寂静里，陈清都忽然笑了。

“赌斗？如何赌？怎样斗？”

白萤这时坐在白骨王座上，拿眼扫了扫身旁两位“同僚”。

那个漆黑如墨、缠满荆棘的王座大妖立刻踏前一步，抬手指向剑气长城后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隐隐能望见一座倒悬的巨山。

那便是剑气长城后方、浩然天下前头的一道屏障。

借山字印融合雄浑道法凝聚而成。

“你我两边，十三境巅峰往上的修士，都不许下场。”

“以这为限，往下挑十三名好手，一对一较量，死活各凭本事。”

“若我们这边赢下七场，剑气长城便交予蛮荒天下，你们退守倒悬山。”

“若是你们胜了，蛮荒天下万年积攒的剑器，尽数归还剑气长城！”

“败方退走，胜者得之。”

嗓音像铁石相刮，听得人浑身难受。

可比那声音更叫人心惊的，是他提出来的赌斗条件！

把十三境巅峰的修士排除在外，免得战况升级。

让以下的修士一对一，分出输赢。

宁天、阿良、陆芝和三教圣人，一齐望向城头高处的陈清都。

大伙儿胸口都涌上一股热血，有些按捺不住了。

虽然剑气长城是一地对抗一整个天下，可这拨剑修个个怀揣无敌的念头。

若是抛开数量，单论高端战力的对拼，人人都有必胜的信念。

此刻城头上这些大剑仙，哪个不是同境碾压大妖的？

更别说，赢下来不单能让妖族退兵，还能取回遗失万年的剑器！

这万年来，不知多少剑修折在蛮荒天下，剑器、剑意散落得满地都是。

剑气长城的剑修想铸一把称手的飞剑，已是越来越难了。

倘若能取回这批剑器，要不了多久，剑气长城便会迎来一次大勃发！

陆芝这时候两眼放光，死死盯住对面的三尊王座。

就连宁姚，也能察觉爹娘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陈清都，给你们三天工夫，好生琢磨。”

“三天后，应了，就赌斗，不应，那就接着杀！”

荆棘大妖狞声喊道，说完便退回自己的王座。

百万妖军就地歇息，虎视眈眈盯着前方的长城。

那成片倒伏的破烂尸首，仍在不断化作尸骨兵卒。

里头甚至还有剑气长城这边的修士，看得城头众人怒火中烧。

陈清都深深望了白萤一眼，脑中忆起许安早前说过的话。

“所有大修士，到城内议事堂会合。”

话一说完，陈清都当先飞往议事堂，城头的大剑仙们紧跟着去了。

儒释道三教圣人对了个眼神，一同跟去。

宁天拍拍妻子的肩，向她点点头：

“你跟姚姚留在这儿，我去去就回。”

不多时，剑气长城议事堂里便聚起了一大批大修士。

宁天作为剑气长城本土一脉的代表，坐在左侧董、齐、陈三人身后。

隐官萧愻坐在中间三席的左首，正中是陈清都，右手边的位子空着。

那本是祭官该坐的地方。

但众人对祭官缺席似乎并不意外。

右手边席位上，儒释道三教圣人领头坐下，浩然天下过来支援的各家代表挨次落座。

“妖族赌斗这件事，你们如何看？”

陈清都开门见山，径直切入正题。

“有诈。”

隐官萧愻跟儒家圣人同时出声，其余人纷纷点头。

“这绝对是妖族蓄谋已久的谋划，单凭一场赌斗就定剑气长城的归属，未免太儿戏了？”

儒家圣人语气沉重，话里话外全是对蛮荒妖族的不信。

他的话也得到在场众人的认同。

剑气长城这般要紧的防线，死守万年不曾退让，哪是一场赌斗能定夺的？

既然妖族目标不在剑气长城，那他们提赌斗，图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萧愻和宁天都怔了怔，脑子里同时闪出一道年轻的身影。

萧愻霍然抬头，望向身旁坐着的宁天。

“他们想杀的是你！”

“除掉一个未来的十四境大剑仙，毁掉一个未来十四境剑仙的道心。”

当初在茅屋里头，许安就直说过，妖族目标是杀掉宁天！

虽说萧愻不清楚许安从哪里得知，可眼下情形，恰好应了他的话。

妖族提出这等离谱的赌斗，正是要给宁天一个单打独斗的时机。

他们必定藏了手段，有把握在单挑中斩杀宁天！

听了萧愻这番话，剑气长城各大家族的代表全皱起了眉。

“宁天已是十二境巅峰，随时可破境。妖族此番来的大妖，哪个能当他的对手？”

“妖族里头，谁有这般信心能杀他？重光吗？”

董三更开口言道。

宁天的成长，他们这些人全都瞧在眼中。

就算是董三更，也自认同境界时及不上宁天。

妖族此回除了三尊王座，压根没有能威胁到宁天的人物。

除非藏着杀手锏……

想到此处，大伙儿又望向那边的道门圣人。

“能否请圣人推演一二？”

董三更拱手一礼，客气地朝对方说道。

端坐的老道长面色肃然。

听了董三更的请求，他环视一圈众人。

“若论推演的本事，贫道只是寻常，但我晓得有一人推演之能冠绝天下。”

道门圣人话没说完，在场众人已恍然明白。

“还请两位助我，开启水镜术。”

道门圣人向两旁的佛门、儒家圣人说了一声，跟着掐诀行法。

三位圣人联手，立马在议事厅中撑开一面水镜。

儒家圣人之间浮现出一个文字，按在水镜之上。

下一秒，水镜中射出一道流光，穿过时空投向浩然天下。

水镜随即泛起波澜，像水珠落下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不多工夫，水镜里显出一位威仪男子。

浩然天下，阴阳家陆氏的家主！

“三位圣人，这般大费周折隔空联络，莫非剑气长城出了变故？”

道门圣人引着水镜浮起，好让陆家主看得见在场诸人。

隐官萧愻上前抱拳一礼，把蛮荒天下赌斗的事向这位家主复述一遍。

“我们想请陆家主，推演一下，此事背后可有算计。”

陆家最精阴阳、谶纬推演之术，在四座天下皆称第一。

剑气长城替浩然天下抵御蛮荒，一旦情势危急，三天各大势力都得援手。

陆家主没怎么迟疑，当时便应下此事。

水镜里头，只见陆家主登上一座高台，布下周天星斗大阵。

一道道浩然之气从他身上涌现，凝成繁复符文遍布四方，恍若天地。

可陆家主这一推演，眉头便几乎没松开，脸色反倒越来越苍白。

在他推算之中，蛮荒此战处处笼着阴云，几乎无从窥探。

这般一来，压根推不出个结果。

陆家主勉力推演，议事厅内众人也屏息凝神，不敢惊扰。

也不知过去多久，陆家主陡地闷哼一声，面色霎时惨白。

那铺满天地的符文瞬间崩塌，一头乌发直接转为灰白！

哇！

一口鲜血喷出，直将大半高台地面染得通红！

陆家主抬手将残余符文收拢，化作一道信笺打进水镜。

“天机遮蔽太多，我只能推演到这一步！”

“此次结果是凶中藏吉，鉴文道：破开云雾得见青天！”

话一说完，陆家主便昏厥过去，水镜失了那边的维系，直接崩散。

议事厅中，道家圣人把新签递到陈清都手里。

破开云雾，得见青天……

陈清都沉吟片刻，随后抬起眼来。

万年以降，剑气长城最惨烈时，几乎打到只剩他陈清都一个。

可只要有他在，剑气长城便永世稳固，永不陷落。

因他的合道之物，正是剑气长城！

蛮荒天下明知如此，却还提出这样的赌斗，说背后没诡计谁信？

只是陈清都活了太久，久到他对许多事的看法，都与旁人不同。

在他眼中，身为剑修，就得让手中的剑永远锋利！

而要把剑磨利，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自然是厮杀！分生死的厮杀！

至于陆家主的推演，陈清都只关心，这茬剑修里头，哪个是那青天。

所有人望向陈清都，等着这位剑气长城之主拿主意。

“告知蛮荒天下，这一局，我剑气长城接了。”

“传话所有人，想上场的，自个儿到城头茅屋来。”

陈清都收了信笺，起身走出议事厅，到了城头茅屋上！

南边那三尊王座之上，白莹睁开了眼。

“陈清都，可有决定了？”

“这一战，我应了，划下道儿来。”

“好！”

白莹坐直身子，白骨脑袋上像是浮出笑意，下颌骨嘎嘎作响。

“我们这边，王座一概不上，十三境巅峰也不上，其余随意。”

“你我双方，轮番派出座下修士。”

这时剑气长城上歇息的剑修们，全被陈清都和白莹的对话惊动了。

听到白莹的条件，他们立时在心里盘算开来，逐个筛起人选。

王座不上，十三境巅峰修士不上。

剑气长城这边，陈清都、董三更、陈熙、齐延济四位大佬，直接被排除在外。

蛮荒那边，所有王座也都被排除，只余领军的那批大妖。

当中修为最高的，正是妖族此番的大帅，重光。

还有那个总躲在妖群里放暗箭的绶臣。

这两人都是随时能跨进十三境的修为。

可除此之外，别的大妖并没有叫人十分忌惮、非谨慎不可的存在。

“为表诚意，我这就散了尸骨大军，先行退走。”

白莹打了个响指，白骨王座当即升空。

密密麻麻的尸骨大军纷纷垮塌，变回那发烂发臭的腐肉断骨。

另外两尊王座都望向白莹，却见白莹果真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莹，你真要甩手走！？”

“南核、余户，你俩坐镇这里，盯着便是。”

白莹身为老牌王座，不光实力强横，资历也远胜这两名王座。

两妖听了，心里虽有些不痛快，却也没再争辩。

反正只需在此观望，又不用上场拼杀，一应安排早都布置妥了。

望着白莹远去，剑气长城那边众人纷纷舒了口气。

这尊王座的个人战力姑且不论，单这一手拉起尸骨大军的神通，当真叫人恶寒。

过后没多时，剑气长城里的修士们便接到了消息。

想参加接下来比斗的，可以自行报名。

由老大剑仙跟董、陈、齐三位一同审核定夺。

“你们讲，咱这边派谁上！？”

“我看宁天一准会上，他可是当世头号！”

“姚仙子实力也不弱，已到十二境，也有份儿。”

“十二境的修士，还有米祜、岳青、李退密。”

“姚家老太爷也算。”

修士们七嘴八舌，议论着当下剑气长城那些排得上号的剑仙强者。

里头十二境实力的剑仙不在少数。

也有虽是十一境，可战力远超同辈的修士被提到，比如陆芝。

整座剑气长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绵延一年的压抑在不知不觉中消褪……

一个接一个来到城头茅屋四周，请命出战！

赌斗倒是没提

什么要交出十三人名单的要求。

甚至，先手权还握在剑气长城手里。

头一轮由妖族先亮人，这边再针对着派将。

所以跑来请战的修士们，全被安置在茅屋近旁，随时听调。

“借过一下。”

陆芝拨开前头的人，走到茅屋前头的聚集处。

阿良跟在她屁股后头，脸上笑眯眯的，活像是在逛集市。

“你俩也要请战？”

穿戴华贵、模样雍容的齐延济瞧见这两人，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陆芝他倒是晓得，剑术不错，飞剑也挺好，可阿良他就不摸底了。

但阿良的修为居然比陆芝还高出一境，确实够格请战。

听见齐延济问，陆芝和阿良都点了下头，随即就给安排留了下来。

哪晓得两人刚寻好位置坐下，人群便一阵喧哗，呼啦让出一条路来。

却是姚家家主姚冲道领着自家闺女姚真，还有女婿宁天一道走进来。

“爹，娘，外公！你们可千万要加把劲啊！”

三人背后，宁姚挥着小拳头给他们鼓劲。

姚真宠溺地把闺女抱起来，拿脸亲昵地蹭了蹭。

“放心好啦，爹娘跟外公准定会赢的。”

旁边的修士们脸上露出敬重，忍不住拍起巴掌来。

这一大家子，差不多全出来厮杀了。

这一仗若是胜了，那宁家和姚家毫无疑问，都能跻身董齐陈三家那个队列。

那头的三位家主也友善地同姚冲道三人见了礼。

虽说修为境界上差着一截，但彼此都是剑气长城大家族的话事人，身份一般高。

齐延济甚至给姚冲道备了一张椅子。

阿良在一边瞧得啧啧称叹。

可以讲，他打来到剑气长城起，就一直在听宁家夫妇的传闻。

不得不说，宁家和姚家这一辈能出这两个人，简直不知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福分。

更甭提他们那个剑心通明的闺女……

若顺当的话，将来可是一门双十四，说出去能吓死人！

这三人的到场，一下就把大家伙儿的热劲点着了，随即又有好些修士冲过来报名。

但大多都给劝了回去，最后只补了米祜、张禄、李退密、岳青等不到十人。

这么一来，能留在茅屋边上的合共也就二十个。

选出了人选，接下来自然是紧着工夫调养状态，或是谋求临阵破境。

倘若能在这几天里头突破境界，压根不算坏了规矩。

这会儿正做这般准备的，只有宁天和阿良两个。

剑气长城那边，也在加紧替他们供送资源，确保每个修士都能用最好的状态上阵。

陆芝便趁这工夫，大把索要蕴养飞剑的材物。

剑气长城这边紧锣密鼓的当口，蛮荒那头也在准备自己的出战人选。

大妖重光身为大军元帅，正坐在石台上，给一帮大妖落咒。

这些大妖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开打至今几乎都没上过手。

重光手里捏着白莹给的黑钉，挨个在大妖的眉心处刺了一下。

那些大妖当即便两眼发红，一股股黑线打从眉心窜出来，爬满周身！

只不过这边的动静，叫两尊王座联手压住了，剑气长城那边压根察觉不到。

蛮荒天下后方，那条峡谷前，周密总算是睁开了眼。

一个妖将飞步抢到他跟前，向他禀报：

“我们寻到了那闯进蛮荒的人族踪迹！”

文海周密听了，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许安，他脑子里头翻出这个名字来。

蛮荒大祖眼下还没彻底复原，动不了身，连阴神出行也办不到。

所以那天才只是一个念头飘在外头。

可哪怕只是一个念头，那也是十四境巅峰大妖的念头，藏着莫大威能。

居然没能把许安按死，那时周密还惊诧了好一阵，过后才应允大动干戈去搜捕。

然而一年耗过去，许安始终没露面，周密都以为那家伙已经死了。

“人在哪里？”

“照我们追踪到的痕迹看，该是一路往北。”

由蛮荒朝北走，自然是要折返剑气长城。

周密接过属下递来的舆图，上面标着发现许安踪迹的几处点位。

“嗯？”

周密忽然笑出了声，随手把那舆图丢还给属下。

因为他发觉，许安赶路的方向，恰好跟刚离开的峰牙是同一个！

他不知道许安是怎么从那十四境大能的一击下逃生的。

可要是撞上峰牙，撞上这十三境巅峰的凶戾大妖，许安就只有死路一条。

峰牙闭关之前，哪回攻城不是率先登城又能活着退回来的狠绝色？

“叫追击的人把网撒开，不要擅自去接触，只要远远缀着就成。”

“另外，让云纹王朝那一拨全都停下行动，我有新差事交给他们。”

既然找着了许安，且马上要同峰牙迎面撞上，那便不必再往里填那么多气力了。

文海周密手里还有一摊子事要铺排，他要赶在大祖复原之前尽量办妥。

蛮荒某处。

许安从河里跃出来，回到岸上。

枯坐了一年，他险些忘了自己还在蛮荒天下的处境里头。

离开十万大山没一阵子，他便发觉自己被蛮荒天下的探子盯上了。

要换作别的时候，他并不介意掉头回去杀个痛快。

可眼下恰是剑气长城的要紧当口，耽搁的每一瞬都可能酿成惨事。

借助水道尽可能洗掉自己身上的痕迹，许安稍稍辨了下方向，又接着上路。

若从高空朝下望，便能瞧见，几千里外也有一道人影在飞速前赶。

两人假使不改朝向，那就将在距剑气长城五十里左右的地方碰上。

拿许安当圆心，蛮荒天下各方势力的追兵暗暗攒成一个口袋。

正一步步朝着许安包抄过来，把他兜在了袋子当中。

而一直闷头赶路的峰牙，接到了周密送来的传讯，晓得了许安的存在。

这头以杀戮扬名的大妖，面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正好，先来盘开胃小菜。”

峰牙一把将那残剑嚼进嘴里，下一刻暴起身形，又提了一截速度！

他成了口袋最末的那一环！

剑气长城，蛮荒野地，两处杀机，都已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