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浩然天地间，一道震撼整座战场的消息骤然炸开，儒家文圣荀子，竟要主动投身落魄山门下！

陆沉整个人当场怔住，嘴巴张得极大，眼底满是极致的错愕与不可思议，脸上所有神情都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彻底占据，全然没了往日白玉京掌教的从容淡然。

崔东山的反应更是剧烈，双腿瞬间发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浑身气血都因这惊天消息一阵翻涌激荡。

若是不身旁的李希圣及时伸手稳稳搀扶住他的臂膀，他恐怕早已双腿一软，直接重重跪倒在地。

齐静春先是眸光一凝，心底掠过一抹极致的错愕与惊诧，转瞬之后，便是释然又畅快的开怀大笑，随即恭恭敬敬地跟在自己恩师身后，朝着身前的许安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左右眉梢轻轻一挑，一双锐利眼眸来回在许安与恩师荀子身上扫视，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讶异，神色变幻不定。李柳与阮秀两位素来心性沉稳、气度超然的女子，此刻皆是下意识抬手掩住唇角，往日清冷出尘、沉稳端庄的气质荡然无存，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震惊。

要知道，荀子乃是万年以来浩然天下最为年轻的十四境圣人！

他四十岁方才踏上修道之路，仅仅耗费六十年光阴，于百岁之年便登临修士梦寐以求的十四境绝顶，成就无上真圣道果，堪称天纵奇才，冠绝万古。

可就是这样一位屹立浩然之巅、身份尊贵至极的儒家真圣人，如今竟然放下一身荣光，甘愿入世，想要加入看似寻常的落魄山！

战场对面，一直冷眼旁观的邹子见状，再也无法保持淡定，身形一动，连踏数步快步上前。“荀子！”

“你昔日与亚圣争辩赌斗落败，曾经当众立下发誓，要自囚功德林，永世不出，闭关思过！”

“昔日天地为鉴、浩然众贤为证，此言天下皆知！”

“你今日骤然现身此地，莫非是要背弃誓言、毁诺背义！”邹子连声厉声断喝，声音洪亮震彻四方，穿透漫天灵力激荡，瞬间惊醒了在场所有沉浸在震惊之中的众人。

经邹子这般厉声质问，齐静春、陆沉等人这才猛然回过神来，纷纷想起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世人皆知，儒家文圣荀子，多年来一直被禁锢于功德林之中，闭门思过、不得出世。

一旁的陈平安对此事知晓甚少，满心疑惑，连忙转头低声向身侧的李希圣与崔东山询问其中的前因后果。

崔东山紧紧抿住双唇，神色凝重至极，迟迟不肯开口言语，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发力之下，手背青筋根根凸起，尽显心绪翻涌。李希圣见状，轻轻长叹一声，神色怅然，缓缓开口道出了这段陈年旧史。

当年儒家文脉之中，文圣与亚圣针对人性本源的核心道义，爆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学问之争，核心便是世人熟知的人性本善与人性本恶之辩。

这场论争起初只是局限于儒家内部少数大儒之间的学术探讨，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可随着时间推移，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辩愈演愈烈，事态彻底失控。

这场学问之争，很快从儒家内部扩散蔓延，席卷了整个儒家文脉，最终波及整片浩然天下，天下修士、读书人纷纷站队立论，争辩的声势愈发浩大，到了最后，就连地位尊崇的礼圣与至圣亲自出面调解阻拦，也早已无力回天、为时已晚。

为了终结这场无休止的文脉纷争，文圣与亚圣最终定下一场惊天赌约，以此定夺两家学问的高下正误。

二人各自挑选中土大陆的两座王朝作为试炼之地，分别推行自己的核心学问，以自家道义治理王朝、教化万民，以此印证学问优劣。

双方约定，百年之后，以两座王朝的民生百态、世道风气、兴衰走势为依据，判定最终胜负，赌约落败之人，需自囚功德林，终生闭关不出，以此赎罪思过。

彼时文圣最终选择了大弟子崔漫所推崇的事功学说，作为自己此次赌局的核心学问推行天下，只可惜世事难料，百年试炼落幕，文圣一方终究遗憾落败。

除此之外，当时天下局势动荡，弟子齐静春、左右皆是身处险境、危机重重，文圣为保全两位核心弟子，护他们安稳脱身，便干脆遵从赌约，主动入囚功德林。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属于文圣的无上荣光彻底消散，他在文庙之中的神像位次一次次被人为调低，尊严尽失。

到了最后，他供奉于文庙的神像被彻底搬出大殿、轰然击碎，传承数千年的文圣道统就此断绝，世间流传的文圣典籍尽数被封禁，曾经鼎盛的文圣一脉弟子四散流离、各自飘零，再无昔日盛况。

大弟子崔漫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毕生钻研的事功学问落败，无法释怀这场赌局的结局，心生郁结、执念难消，最终心灰意冷之下直接叛出师门，彻底脱离文圣一脉。

天才剑修左右目睹师门凋零、恩师蒙难，满心悲愤无力宣泄，毅然决然远赴凶险万分的

剑气长城，从此舍弃儒家书卷道义，弃文从武、执剑证道。

天资卓绝的齐静春则孤身踏入骊珠洞天，于绝境之中逆势求索，立下心志，要么于洞天之中重开新局、再立新道，要么以身殉道、身死道消，守住文圣一脉最后的风骨。李希圣缓缓说到此处，便轻轻闭口，不再多言，眼底满是唏嘘与怅然。

不远处的文圣老爷子闻言，朝着李希圣温和点头一笑，目光又缓缓扫过李希圣身旁的崔诚与崔东山，眼底带着几分欣慰，也藏着几分沧桑。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直面气势汹汹的邹子，脸上不见半分愧疚怯懦，反倒带着几分淡然不羁的轻蔑之色。“我这一生立身行道，岂会是背信弃义、言而无信之人？”

“我早已与文庙达成约定，自行脱去皮肉凡胎、散尽一身修行神通，以此换取自身神魂的自由，挣脱功德林的禁锢。”

文圣这一番轻飘飘的话语落下，整片战场的喧嚣瞬间消散，场间气氛骤然死寂，落针可闻。齐静春、崔东山二人身躯齐齐一震，浑身气血翻涌，眼眸之中满是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地望向这位历经沧桑的文圣。

陆沉同样彻底哑然失语，往日灵动的眸光不停在文圣身上来回扫视，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复。

全场众人之中，唯独许安神色淡然，心中早已知晓文圣能够脱离功德林，所付出的这般惨痛代价。世人皆以为功德林的禁锢森严无上，可区区一座有形的功德林，从来都困不住一位心志坚定、道心澄澈的无上圣人。真正多年来牢牢囚禁文圣的，从来不是功德林的阵法禁制，而是他心中的道义坚守与立身准则。

这一点，正如当年甘愿坐镇骊珠洞天、以身殉道的齐静春一般。

以齐静春的通天修为，倘若他一心求活，当年骊珠洞天崩塌之际，整片浩然天下，无人能够伤他分毫，更无人能够将他斩杀。

如今的文圣亦是同理，若是他不顾誓言、强行破局离去，偌大功德林，乃至整片浩然天下，都无人能够阻拦分毫。

可文圣之所以能成万世文圣，被天下读书人敬仰，凭的从来不是通天修为，而是一生坚守的道义、立身不摇的本心。

君子立身于世，无信不立，一诺千金，重逾山河。这位素来自号扛把子的文圣，行事向来坦荡磊落，一言九鼎、掷地有声，一口唾沫一颗钉，从未有过半分虚言。

只是许安心中也暗自感慨，即便自己早已出手救下齐静春，改写了文圣一脉的悲剧结局，文圣依旧选择恪守本心，以自弃肉身神通的代价换取自由，未曾有半分侥幸苟且。

原本在他的谋划之中，是打算等到后世域外势力入侵浩然天下、天下大乱之际，再借机顺势让文圣破局而出，重临世间。

战场对面的邹子听闻此言，得知文圣竟是舍弃了肉身皮囊、散尽了毕生修行神通，仅仅只剩一缕神魂存世，原本紧绷凝重的脸色顿时舒缓不少，甚至多了几分底气。

若是面对全盛时期、神通圆满的十四境文圣，今日此地，无人能够抗衡，谁也拦不住对方分毫。

可如今文圣只剩一缕残魂、无有神通傍身，那他邹子便有十足的把握，凭借自身手段将其压制。

邹子自身同样是位列百家、冠以“子”字尊号的顶尖大能，跻身圣人之列，修为底蕴深厚。多年来，诸子百家始终被儒家一脉稳压一头、难以出头，今日恰逢其时，他便打算先从文圣身上下手，讨回积压多年的恩怨，洗刷百家的憋屈。

邹子正欲开口放言、强势发难，却见文圣已然懒得再理会他，缓缓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静立的许安。“刑官大人，这个老匹夫，便交由我来应对吧。”

“我如今虽说肉身尽弃、神通散尽，只剩一缕神魂留存世间，但毕生的道蕴底蕴、圣人斤两尚且还在，压制他一人，依旧不成半点问题。”

听闻文圣这番底气十足的话语，许安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笑意。

他缓缓从巍峨的龙躯之上站起身来，身下的真龙王朱立刻心领神会，轻柔挪动庞大的身躯，稳稳伏低身形，化作一方安稳的踏步台阶，供许安立身迈步。

许安身姿挺拔，一步一步从容踏出，缓缓行至众人最前方，直面对面的邹子，气场凛然。“既然所有敌手都已齐聚此地，尽数就位，那我们还有什么可等待的？”

“杀！”

一声雄浑凌厉的爆喝响彻天地！文圣当即朗声大笑，身形如云似雾、轻盈飘飞而出，带着浩然磅礴的文脉气韵，径直朝着邹子强势横压而去！

老爷子纵然没了一身通天儒家神通，可毕生积淀的浩然正气依旧充盈周身、浩荡不绝，威势丝毫不减。

邹子瞬间便感觉脖颈仿若被无形大手牢牢扼住，周身流转的灵气凝滞卡顿，一身修行之力运转晦涩不畅，处处受制。他心中大急，想要奋力挣脱这股无形压制，却根本找

不到半点发力的缝隙，无从下手。

不等他再度反应，文圣已然卷着他的身形腾空而起，当场撕裂虚空，开辟出一方独立战场，将其拉入其中单独对决。

另一边，陆沉抬手轻轻扶正头顶的莲花冠，眸光骤然深沉，万千玄妙道韵在眼底流转，诸般天道异象纷纷显化周身。“那黄天道人，归我对付。”

身为白玉京三掌教，镇守青冥天下、肃清世间恶孽本就是他的职责，今日他便要亲自出手，为白玉京、为青冥天下，铲除黄天道人这一方巨恶。

话音未落，万千玄妙道法相随涌动，周身霞光漫天翻涌，汇聚成一片浩瀚如海的霞光浪潮，裹挟着无尽道威，径直朝着黄天道人张脚冲杀而去。

那张脚本就与白玉京积怨极深、仇怨已久，见陆沉强势袭来，当即面露狰狞狞笑，全力起身迎战。两位十四境天人大能正面交锋，瞬间开启了第二处惊天战场，天地灵气剧烈震荡，威势骇人至极。

与此同时，左右周身剑气冲霄贯日，凌厉璀璨的剑意席卷四野，整个人宛如一柄顶天立地、无坚不摧的绝世仙剑，傲然挺立天地之间。

一柄柄锋利无匹的飞剑自他体内次第飞出，悬浮周身，层层环绕成圈，剑势连绵不绝、愈发强盛。

一旁的阿良也再度手持长剑，稳稳站起身形，气势尽数绽放。此前大战留下的伤势，早已在许安的本源天地滋养之下尽数修复，修为战力重回巅峰状态。

这二人，一人坐拥浩然顶尖剑术，招式精妙、冠绝天下，一人承载极致剑意，心境纯粹、剑意无双，皆是浩然天下万年以来最为顶尖、万中无一的绝世剑修。此刻两大顶尖剑修并肩而立，气息相融、战意相通，目光凛冽，齐齐锁定不远处的陈清流，杀机凛然。

许安脚下微微发力，身下真龙王朱当即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磅礴龙吟，庞大龙躯腾空飞出，稳稳落至左右与阿良身后，蓄势待发。

龙躯之内，蛰伏已久的天魔女夭夭发出一阵妖媚婉转的笑声，一缕缕幽暗心魔之力缓缓渗出，层层侵蚀、吞噬着王朱心底残留的畏惧与怯懦。

心中所有怯懦与忌惮尽数消散，王朱一双璀璨的金色龙瞳之中，再也无半分迟疑退缩，只剩下对陈清流深入骨髓的滔天愤恨与无尽仇怨！“陈清流！今日我便要与你清算旧账，了结我真龙一脉绵延至今的血海深仇！”

一声激昂龙吟响彻四野，王朱、左右、阿良三人同时催动毕生修为，身形齐齐破空杀出，气势滔天！左右早已稳居十三境巅峰，剑术通神、战力强横；阿良同样是十三境巅峰修为，剑意无敌、杀伐无双；而王朱得许安本源天地的祖龙气运全力加持，底蕴暴涨，已然稳稳踏入十三境行列。三位顶尖大能联手出击，威势足以撼动山河、撕裂天地。

原本神色犹有迟疑、暗藏犹豫的陈清流，在看到王朱拼死杀出、恨意滔天的模样后，心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冰冷、凛冽刺骨的森然剑光，周身杀气纵横，全力迎敌。

至此，各大战场彻底划分完毕！邹子对战文圣荀子！张脚对战白玉京陆沉！陈清流独战左右、阿良、王朱三位顶尖大能！

场上四位十四境顶级大能，已有三位尽数被牵制对战，仅剩最后一位伪十四境修士韦赦孤立无援。

齐静春面带温润浅笑，周身道韵流转，再度凝聚无边法相，身形一动，带着武夫崔诚径直扑向战场另一端的陆虚一众修士。

此前礼圣出手封闭整片天地，陆虚等人赖以护身的星甲禁制早已彻底失效、形同虚设。

而邹子自身被文圣死死牵制，根本无暇分身，只能将仅剩的残余力量勉强加持在麾下四位巅峰修士身上，再也无力顾及陆虚四人的安危。

自文圣现身、重临世间的那一刻起，崔诚心中便始终憋着一股滔天劲气，满心振奋、战意翻涌。如今终于得以放开手脚、全力出战，周身气势瞬间节节攀升、层层暴涨，威势愈发骇人。

这位多年前不幸跌落境界、止步九境的顶尖武夫，此刻踏步之间，气机奔腾、武道根基彻底复苏，竟是顺势突破桎梏，再度踏入十境止境，武道修为重回巅峰！

一文一武，落魄山两大先生并肩作战，文武道韵交织相融，气势无双、威压滔天，扑面而来的磅礴大势，压得陆虚等人连连后退、节节溃败，根本无力抗衡。

战场侧翼，李柳与阮秀同时舒展双臂，各自催动本命神通，一道道厚重稳固的水属性、火属性屏障层层铺开，交织成一张严密防护大网，稳稳护住身后一众年少修士，为他们隔绝战场余威。

一众落魄山少年修士纷纷抬眸，眼底满是极致的崇敬与仰慕，目光死死定格在自家山主许安的身上。

那一道孤身背负整片天地、傲然挺立战局的挺拔身影，顶天立地、风骨无双，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成为所有人心中最坚实的底气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