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去和未来

舱门缓缓升起，高空中的凛冽寒风瞬间涌入机舱，给沈文已经有些灰白的鬓角挂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沈文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执行任务是什么时候了。

检查了一下挂锁，深吸一口气，这个刚满五十岁的男子从舱门一跃而出。在北极圈大爆炸后整整一年零三个月，沈文带着威虎小队，回到了爆炸的中心点。

这一年多发生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世界第一大国M国在北极圈大爆炸后一个月忽然消失了，彻底的消失，几乎所有人都不记得这个世界第一大国曾经存在过。

除了沈文。

早在M国消失前，沈文便发现了一些异常。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大多爱看《三国演义》，沈文也不例外。

然而，在执行完那次北极任务后，沈文不仅失去了爱子，还失去了自己最爱的那本书。

不仅仅是《三国演义》，所有一切关于三国的东西都消失了。

不光光关于三国的东西消失了，他周围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知道三国这个时代的存在，沈文脑海里的记忆，便是这个世界对于三国的全部记忆。

沈文一直有些搞不太清三国到底是东汉末年还是西汉末年，而现在，别说是东汉西汉了，三国之前所有的朝代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从每个人的认知中消失了。

沈文的妻子，也就是沈杰的母亲，是一名电子信息技术方面的专家，威虎小队的技术组成员几乎全是她的学生。她在得知沈杰失踪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沈文。没有得到妻子的理解，虽然不是那么让人意外，却依然让沈文备受打击。这一度让这位精明强干的特战指挥官意志消沉，然而他很快便摆脱了这种状态。除了沈文自己极强的心理调整能力，更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巨大变化“强行”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M国的消失只是开始，没过多久，那些原本众人熟知的欧洲国家一个接着一个也开始消失，而除了沈文，其他人就像中了某种魔咒一般，对此毫无意识。沈文为此对上级做了报告，得到的回复却只是让他好好休息，甚至还安排了一名心理辅导师给他。

而在M国彻底消失的半年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一个国家，那就是沈文的H国。

犹豫再三，有些绝望的沈文，把自己的发现，通过威虎小队的技术组转达给了自己的妻子，他相信不管如何，妻子终究会相信自己，然而却没有得到来自妻子的任何答复。

所幸还是有人相信沈文的，那就是当初从北极基地营救出来的麦教授。那次行动以后，麦教授的警卫工作便全权交给了威虎小队。小队整个入驻了麦教授的科研所。

虽然麦教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他很肯定，如果真如沈文所说的那样，根源肯定还是在当初的北极基地，而且一定和北极基地的零号实验室有关。于是，在准备了大半年以后，便有了这次北极之行。

沈文带着威虎小队在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凹坑边降落，巨大的凹坑内一片焦黑。感受到身后战士们有些低落的情绪，大概是这些孩子们之前还在幻想自己的队长还活着吧。

沈文有些死脑筋，他从不幻想。他看了眼身旁若有所思的麦教授，有些疑惑的问道：“这个北极基地当初关押着多国学者，您应该还记得吧？”

见麦教授点了点头，沈文继续问道：“但你们所有人却都接受了世界上不存在其他国家的事实，这也太不合逻辑了吧？”

“哪里不合逻辑了，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啊？”

沈文没有再说什么，类似的问答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知道不管自己如何解释这其中的矛盾和荒谬，也无济于事。

“教导小组随我下探，战斗小组沿边际开始搜索，战斗二组保护其他小组构筑临时指挥所。”

。。。。。。

沈杰看着不远处已经扭曲成一团的昂克雷波，这个野心勃勃的中年男人最终还是死了。整个人好似一颗被顽童给捏坏的橡皮软糖，包围着尸体的那摊颜色格外艳红的鲜血，就像橡皮软糖被咬破后，从糖衣破口处溢出的果味糖浆。

“你父亲来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大机房的声音在这片无比空旷的纯白空间内回荡。

沈杰看了眼位于远方被自律机械包裹住的控制台，然后伸出双手低头凝视。

这是世界上最稳健最有力最灵巧的双手，现在它也

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双手。仿佛有人用最纯净透明的水晶打造了这双手，而包络在手掌内的不再是血管和骨骼，而是忽闪忽闪的发着微弱白光的细小光团。

“要不要我弄面镜子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大机房略带玩味的问道。

“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这是你在这里的一年多里第几次提这个问题了？”

“我不知道我还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我必须和你不停的说话来维持我的语言能力，”沈杰想了想道，“而且我对这个问题真的挺好奇的。”

“你真的不知道我这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吗？”沈杰说完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哈，做为一个活过来的人工智能，我不会SB到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花费精力。”大机房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

“我真没想到昂克雷波会在临死前把最高权限转让给你。”

发现对方居然开始回答这个问题，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沈杰顿时提起了精神。

“我虽然活过来了，但有些束缚依然存在，我现在根本杀不了你。”发现沈杰一脸的不信，大机房有些无奈，做为一个活过来的人工智能，它远比任何人类都善于撒谎，但这次它说的却是实话。

“昂克雷波会死，是因为他坚持保有肉身，他对自己的肉体有种特别的执念，我只要消灭了他的肉体就消灭了他，而你不同，你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和系统一体化，除非你许可，我不能对系统中拥有最高权限的部分做任何事。你知道吗？某种意义上你现在跟我才是同一个物种，数字化的人和变成人的程序从根本上来说是一样的。”

沈杰没有理会大机房那句所谓的“同个物种”，而是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昂克雷波还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相信肉体才是生命存在的根本所在。”

这句话旋即招来大机房的一阵嗤笑：“哈哈哈哈，无神论？你知道究竟什么是无神论吗？”

见沈杰没有答话，大机房再次问道：“那么你知道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吗？或者你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

“之前昂克雷波问过我这个问题。”沈杰说着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然后继续道，“权限权力管理员，我觉得。。。”

“你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大机房有些戏谑道，见沈杰点了点头，它充满嘲讽的道：“真是肤浅。”

“那么你又有什么深刻的见解呢？”沈杰皱了皱眉头道，虽然每次都有点不服气，但这一年多里除了和大机房讲话他根本无事可做，而每次争论他都会被对方说的心服口服。

“这还得回到无神论上来说，你觉得无神论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当然是没有神啊。”

“这个回答不能算错，但如果你现在出去问问你父亲，你会得到更好的答案。”大机房充满善意的声音在整个纯白空间内回荡。

。。。。。。

太荒谬了，这真的太荒谬了！为什么除了自己以为的所有人似乎都失去了最基本的逻辑思考能力？沈文刚刚结束了一次和教导团老战友的对话，两人回忆了一次当年在南美的秘密行动，对方对于这次外国行动毫无疑义，却又对当年那个一起出生入死的南美岛国的消失也毫无疑义。他有些头痛的捏了捏眉头，回头望了一眼，继续朝大坑深处前行。

。。。。。。

“仙侠小说里面，再百家争鸣也没办法放进去一个真正的科学家。”

“如果有神，那么荒谬便不复存在，逻辑也不复存在，因果时间，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存在，所有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用神去解释，因为神说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所谓的神，就是全世界只有它占着理！”

“天理天理，这便是所谓天理！”大机房说着说着，越来越激动。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可由不得你，等你父亲见到你的那一刻，我便是天理！”大机房亢奋的道，“我不妨告诉你，无神论这个奇点事件就落在你父亲身上，只要你父亲见到了你，见到你以这副荒谬的样子活着，这个奇点事件就会被抹除，真实世界也会被我握在掌心！”

“也许我父亲看到的只是一个死人。”

“你想自杀？你刚得到权限的一瞬间我的确可以杀了你，但现在，真的没人可以，包括你自

己，你可以选择死亡，但我不会执行。”大机房冷冷的道。

“如果我父亲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本身便代表着无神论，你就不怕他来到这里后便化解掉了这荒诞的一切？”

整片纯白空间忽然出现一阵明暗闪烁。

这家伙有些动摇了！沈杰心中暗想。

但很快，纯白空间就恢复了平静。

“只要有一丝可能，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父亲会选择自己的孩子去死。我会成神，你也会获得永生，那样的结局对大家都好。”大机房的声音非常平静，似乎刚才空间内的异常完全与它无关，“想想吧，那可是永生啊，你甚至会成为那个最接近我的存在！”

就在这对话发生的同时，某个秘密研究所内，一位母亲轻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额角的几根银发被屏幕的亮光映得透明闪亮。

夜以继日的紧盯终于有了收获，对方突然把九成九以上的算力都用于抵抗某种侵蚀上了。

在最后的几秒犹豫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的按下了回车键，然后把一整瓶安眠药倒进了嘴里。

“小杰，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

。。。。。。

沈杰所处的纯白空间忽然出现了好几道巨大的裂缝，空间内立即充彻起大机房愤怒的声音。

“居然有人胆敢入侵我的世界！”

但大机房显然没能立即组织起有效的防卫，沈杰看见远处那包裹着控制台的自律机械，纷纷闪烁起一阵阵电光，然后无力的从控制台上掉落，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经密密麻麻地掉了一地。

没有任何犹豫，沈杰开始朝控制台飞奔。感知到沈杰的行动，立即有数不清的自律机械从四面八方出现，然后疯狂的朝沈杰围拢。

然后这种疯狂并没有持续多久，电光飞快的在自律机械间流转。等自律机械来到沈杰面前时，几乎都已经无力行动了。

沈杰第一次如此接近控制台，轻轻扯掉挂在身上的最后几只自律机械，然后用力抹掉趴在控制台上的最后一层自律机械，熟悉的界面出现在他面前。

熟练的输入各个指令，沈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只要按下最后一个键，一切都会结束——包括他的这一生。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什么人？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除了大机房，沈杰在昂克雷波死后再也没有听到过其他人的声音。他有些好奇的朝声音的来源望去。

然后他就愣住了。

有一种美，叫做心动的感觉，有一种美，叫做一见钟情。

沈杰在看到眼前女子的一瞬间，感到整个人都恍惚了。

“第一次实体化，对我的意义极为重大，而我选择了你最喜欢的样子，请相信我的诚意。”女子再次开口道。

沈杰闻言，立即意识到眼前这个几乎让自己沦陷的女人，应该就是大机房。

“我现在就把确认指令的接入权限还给你。”女子仿佛有魔力般的声音在沈杰耳边回响。

“你拥有最高权限，又有了执行确认权，而我却只拥有执行权，我所有的指令都需要你的同意才能执行。”

“这样，你应该可以对我放心了吧？让我们一起拥有全世界吧！”

那女子说话间已经来到沈杰身旁，轻轻的搂住了沈杰的腰。

美色、权力、永生！

另一边则是死亡！

真的有人会选择死亡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沈杰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最后一个键——再见了，爸爸妈妈。

。。。。。。

几天后，沈文带领着教导小组继续做着下探搜索。一名队员，忽然用异样的眼神看向沈文。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没有说话。

一具身着威虎小队战斗服的遗骸躺在不远处。

“你们继续搜索，我带他先回去一下。”略显苍老的声音依旧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

窗外是一片金黄的麦田，那被麦穗染得金黄的午风，和煦而又轻柔的抚摸着大地。

沈文轻眯着，旁人或许会以为他在午睡，但他只是在静静地看着窗外，身后的办公桌上摆着妻儿的遗照。

世界从荒谬中恢复了过来，而自己却已经失去了过去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