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欲望之扉 第四十四节 愿为参天树

在魔都·欲望之扉，区号越小就越接近城市的中心，东十九区坐落在雾海上，位于魔都的边缘。东十九区甚至都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一些浮桥和码头以及停泊在浮桥两侧大小船只。东十九区的居民也都是贫穷的下等魔族和蛮族，他们大半衣不避体，跟乞丐没什么分别。

乌恩奇一边思考着，一边沿着浮桥漫步，形如乞丐的他在这里倒是不显得突兀。

正在这时，乌恩奇的心里传出了一个声音：“异端，你自称先知，却一点慧根都没有！魔皇的圣书上说，‘不在魔界，不在人间’，一定是在极乐净土；‘不为众生所知’，所以只有死者才知道。”

一个黯淡光影从乌恩奇的胸前飘出来，他的背后生着金红色的膜翼，额头嵌着一块橙色的菱石。他就是曾经在惊澜港用灵术“破灭晶棺”暗算了乌恩奇的那个妖灵少年，他与乌恩奇三魂同步，七魄相连，乌恩奇没有死，他自然也没去成极乐净土，他的魂魄在身体破碎后没有弥散，而是被八面铁剑吸了进去寄居在乌恩奇黑暗所在里，成了一只魂魄齐全的幽灵。

如今，乌恩奇与这只幽灵已经共生了四十多天，彼此早就熟悉了。

乌恩奇看了看飘出来的幽灵，反问道：“法鲁格，你终于肯跟主动跟我说话了？怎么，今天魔阳从东面出来了？”

幽灵法鲁格带着一脸的怨恨盯着乌恩奇，他很讨厌乌恩奇，当初这个家伙要是肯死，他就已经去了极乐净土了。虽然极乐净土看起来是假的，但无知的死去，并不比带着满腹仇恨活下来更难受。

法鲁格吸了吸鼻子，带着一脸的茫然望着庞大的魔都。片刻后，他收回了目光，恨恨的说：“异端，上午跟你说话的两个姐姐，她们也是魔族吗？”

乌恩奇笑道：“你这好色的小子，那是一个姐姐和一个假姐姐，她们当然是魔族。”

幽灵法鲁格许久也没有说话，乌恩奇失去了耐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法鲁格才握紧了拳头，低声说：“异端，我看了你给我的《诸界遗典》，也在全知之雾里看清了天翼龙的真面目。我不怨恨她，因为我觉得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但我一定要杀死山中老妖。”

乌恩奇说：“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共享了你的记忆，山中老妖是你的仇敌，也是我的仇敌。我但凡有一口气在，一定为你杀了他。”

幽灵法鲁格认同的点了点头，低声说：“是你救了我的命，让我能知道真相。我们灵族恩仇必报，此后无论你做什么事，与何人为敌，我都将永远追随着你。”

说完这句话，幽灵法鲁格就再一次藏进了乌恩奇的心里，虽然看不见，但乌恩奇却感受得到，他正在黑暗所在里放声大哭。由于魂魄相连，乌恩奇对法鲁格的遭遇感同身受，他不由得同情的叹息起来。一阵微风从乌恩奇的身边经过，穿着白纱裙的风魔雅娜伊从风中跳出来，两手将裙摆轻轻提起，两膝微曲，向着乌恩奇礼貌的一拜。

乌恩奇吓了一跳，雅娜伊向他多礼，就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没安好心。乌恩奇转身欲逃，可是雅娜伊已经紧紧的搂住了他的手臂。

雅娜伊嘟着嘴说：“你逃什么？一个人唉声叹气的，像个老头子。大姐姐我就那么可怕吗？”

乌恩奇当然害怕，他可不想再次体会被抽干了血液的滋味。乌恩奇连忙说：“你不会是又看上我的血了吧？我要去矗云山，没空儿给你当血奴。”

雅娜伊笑吟吟的说：“你不是要我帮你偷两只星鲸宝宝吗？难道让我白干活？再说你要怎么去矗云山呀？星鲸宝宝游得太慢了，你若是想回去送信，等它驮

着你游回去，黄花菜都凉了。大姐姐我是不是很贴心呢，我可以帮你跑一趟。至于酬劳嘛，一点血啦，别那么小气。”

乌恩奇想了想，雅娜伊说的话得确实有道理。而且想要偷一对星鲸全要靠雅娜伊帮忙，雇佣风魔自然要付出代价。而且星鲸本来就不以速度见长，星鲸宝宝游得就更慢了。若是乘着它逆白河而上游回到矗云山，估计已经猴年马月了。雅娜伊就快得多，凭借她的风中行走，一去一回顶多十几天的功夫。

可是乌恩奇摇了摇头，他用弃如刀割破了手指，一滴乌黑的血液带着恶心的腥臭味，从他指尖的伤口处流了出来，血液黏稠犹如泥浆。

乌恩奇把指尖的血展示给雅娜伊看，实话实说道：“不是我不想跟你签订血脉共享契约，我中了妖魁的诅咒，把血分给你可能会连累了你。”

雅娜伊关切的问：“你怎么会中了妖魁的诅咒，他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乌恩奇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聊一会儿。”

片刻以后，乌恩奇和雅娜伊肩并肩坐在一座钟楼的尖顶上。与佳人一起在屋顶闲聊，本来是一件快意的事儿，可是乌恩奇和雅娜伊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协调。乌恩奇破衣烂衫，骨瘦如材，眼窝深陷，满脸的病态和愁容，雅娜伊却金发飘展，唇红齿白，眼睛犹如欢悦的春水，健康而又快乐。

虽然很不协调，但乌恩奇和雅娜伊继续聊起了他们刚才的话题。

乌恩奇说：“这件事情我不想瞒着你，虽然有些丢人。在雾海深处，我和两位结义的兄长一起在冰释山脚下拦住了妖魁卡努莱曼的座舰。二兄向他挑战，由于是在冰释山下，所以妖魁卡努莱曼不得不应战。那一战的结果其实是两败俱伤，卡努莱曼重伤吐血，但他受的只是外伤，不久就会康复。二兄表面上没受伤，但他退回到无定飞舟上的时候，身上带着妖魁的诅咒。”

雅娜伊凝眉问：“是什么样的诅咒，很厉害吗？”

乌恩奇说：“卡努莱曼不惜当着百万军士的面吐血落败，以此施下的诅咒怎么会不厉害？我和大兄只是刚一接近就牵连着也受了诅咒，连无定飞舟上的泾源虫都没能幸免。我们三个当时还能趁乱突出重围，但是不久飞舟上的泾源虫就全都死光了，我们三个掉进了雾海里，只希望他们两个能平安无事。”

雅娜伊笑着说：“他们俩一定没事的，你的诅咒也一定能治好，你可以相信我。”

乌恩奇点头道：“我当然相信你，其实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你不是魔族吧？我要是没猜错，你是一位炽天神侍。”

雅娜伊说：“原来你都看出来了，我确实是炽天神侍，但是圣灵好像不太喜欢我。你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不待乌恩奇同意，雅娜伊便开口道：“我其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位关爱我的父亲，两个宠着我的哥哥，一个弟弟，虽然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但是姨妈待我就像亲生母亲一样。可是有一个恶棍来了，他耍弄阴谋害死的我的哥哥和弟弟，害死了我的伯父和叔叔，他欺骗我的父亲，想要把我据为己有。”

雅娜伊将视线移远，俯视着魔都的万千楼宇，语气平淡的继续道：“可是圣灵没有让他得逞，她收容了我的灵魂，给了我全新的生命，又让我重新回到这个世界里，向他复仇。所以我不是会带来祝福的天使，而是一名炽天神侍。”

乌恩奇关切的问：“你已经报仇了吗？”

雅娜伊摇头说：“还没有，但是了断的日子就要到了。在那天到来之前，我想为自己找一个归宿。”

雅娜伊仰起头，用水灵灵的绿眼睛望着乌恩奇，她的眼神热烈如火，她的青睐更让乌恩奇惶恐万分又受宠若惊。若是一个女孩子看着你的眼睛对你说，她想找一个归宿，通常她都是在暗示，她想以身相许。

可是雅娜伊调皮的笑了笑，轻声说：“圣灵不喜欢我，我的复仇注定不可能成功。乌恩奇，假如我死了，即将去转世，你可以再给我一次生命，做我的父亲吗？”

乌恩奇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随即又苦笑道：“假如我的女儿像你一样，我自然求之不得。可是我如今朝不保夕，而且我身上的厄运可能会累及我的子嗣。”

雅娜伊伸出白皙的手指按住了乌恩奇的唇，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在那一瞬间乌恩奇觉得他变成了一棵树，一颗应该遮蔽风雨的参天巨树。他应当为雅娜伊挡下所有的不幸，要让她快乐的生存和生活，绝不为了任何索取。

乌恩奇咬了咬牙，紧紧的握住了雅娜伊的手想要追问雅娜伊的仇人。雅娜伊的仇人，便是他的死敌。无论他有多强大，他也与他不共戴天。

然而，雅娜伊用手拢了拢被微风吹散的长发，笑嘻嘻的说：“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我能用光术‘光明洗礼’驱散你身上所有的黑暗，也许能解开你身上的诅咒，可以让我试一试吗？”

乌恩奇惊喜万分，转念又担心的问：“所有的黑暗？那是不是也包括我的黑暗所在，还有藏在我心中的幽灵？”

雅娜伊说：“我对力量控制得不好，但是光明之力不会伤害到你，至于什么幽灵，他大概会被光明净化。你心中的幽灵，就是刚才跟你说话的妖灵少年吗？难道他对你来说很重要？”

乌恩奇屏蔽了黑暗所在对外界的感知，回答道：“黑暗所在倒无所谓，我的巫术本来就不强，把它驱散了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不能抛弃法鲁格，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他的出身不是贱民就是奴隶，他从小就被训练要成为刺客，那种残酷的训练可谓生不如死，所以他对死亡毫不畏缩。”

雅娜伊感慨说：“世上的可怜人总是那么多，其实我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子。”

乌恩奇赞许道：“你很乐观，也许正因为你这样想，圣灵才会让你成为她的神侍。那些男孩子确实很不幸。他们被残酷的训练成刺客，在他们出山前，妖将山中老妖会命人给他们灌下幻药，然后把他们送到一处封闭的园林里。在那处园林里有许多美丽的花，有美食和美酒，都是他们从未享用过的东西，还有许多漂亮的女孩子，她们会温柔的待他们，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

雅娜伊笑嘻嘻的问：“都有什么要求？让我猜猜……”

乌恩奇说：“你不用猜了，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那大概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见到女孩子，所以他们完全会听她们摆布。大约几天以后，他们就会再次受骗，喝下有幻药的酒，然后被送回训练营。那时山中老妖会告诉他们，他们去的地方是极乐净土，只有为天翼龙而死，才会在极乐净土里得到永生。随后他们就会被安排刺杀任务，怀着虚幻的梦想，与敌皆亡。”

雅娜伊捧着胸口说：“太悲惨了，前几天我杀死了六个妖灵刺客，他们对伯特兰·卡芬男爵出手极狠，对我确实手下留情了。难道因为我是女孩子？他们喜欢我，所以宁愿死在我的琉璃剑下也不肯伤我。”

乌恩奇说：“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们非常爱慕美丽的女孩子，因为他们觉得美丽的女孩子只属于天国。你千万别让法鲁格知道你杀死过妖灵刺客，他会伤心。他魂魄还齐全，不是彻底变成了幽灵，若是有可能，也许他还可以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