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傀儡

夜色渐深，紫阳上宗辖下南云城，灯火阑珊。

章家宅邸大门缓缓合拢。

夜色如墨，南云城的长街在稀疏灯火下向远处延伸。

一位老妪拄着乌木拐杖，步履沉缓地走在青石路上。

她正是章家供奉，四道之地无人不晓的鹫婆婆。

转过两条街巷，喧嚣渐远，一处僻静的独门小院出现在眼前。

鹫婆婆推开院门，反手合上，动作娴熟。

就在她左脚刚踏入门槛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机浮现而出。

“谁？”鹫婆婆身形未转，手中乌木拐杖却已无声无息地顿在地面，真元蓄势待发，浑浊的眼眸在瞬间锐利，“滚出来！”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窗外朦胧的月色。

“嗬嗬……鹫婆婆的灵觉，还是这般敏锐，不愧是当年部族里最出色的‘夜鸮’之一。”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堂屋左侧的阴影中响起。

伴随着话音，那里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缓缓“浮”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皮袍，头发灰白杂乱，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如同旷野中觅食的老狼。

鹫婆婆握着拐杖的枯瘦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苍狼部的……‘灰鬃’？”她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难为鹫婆婆还记得老朽。”

被称为‘灰鬃’的老者扯动嘴角，“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深入南人腹地，甚至坐上这千年世家的供奉之位……辛苦你了。”

鹫婆婆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

多少年了？

五十年？

还是五十五年？她几乎已经习惯了‘鹫婆婆’这个身份，习惯了章家的礼遇，习惯了紫阳上宗地界的风物，甚至……习惯了将自己视为这片土地的一分子。

她看着眼前这张苍老却熟悉的面孔，恍惚间回到了过去。

片刻的静默后，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辛苦，为大君效力，是我的荣幸。”

“好，很好。”灰鬃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的忠诚，我会如实向狄苍大君禀报。”

她连忙收敛心神，更深的低下头：“多谢。”

“此番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灰鬃不再寒暄，切入正题，“六宗大市的消息，你知道吧？”

“此事乃是燕国近年来未有之盛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鹫婆婆点头。

她身为章家供奉，消息自然灵通，甚至章家内部就在为如何在此次大市中为家族、为紫阳上宗争取更多利益而频繁商议。

“太一上宗，扼守北地咽喉，历年与我八部征战不休，血仇累累，乃是我金庭八部首要大敌。”

灰鬃语气森然，“此番六宗大市，汇聚燕国六大上宗乃至各方豪强之精锐，正是风云际会之时，如此良机，岂能错过？我等需要……在这锅沸油里，再加一把猛火！”

鹫婆婆心头一跳，眉头紧紧锁起：“你的意思是……在六宗大市期间动手？这……恐怕不妥，届时太一上宗宗门之内，高手云集，各宗宗师、真传齐聚。在那里闹事，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自然不是在太一上宗的山门之内。”灰鬃冷冷的道：“火，要烧在它最意想不到、也最难防备的地方。”

“届时，我苍狼部精锐尽出，血豹部、黑蟒部亦会派出高手协同，更重要的是……”

“狄苍大君，会亲临南下，主持此次行动。”

“什么？！”鹫婆婆失声低呼，声音仍带着一丝颤音。

狄苍大君，那是何等人物？

统御一部，威慑北疆，其本身更是深不可测的宗师高手，轻易不会离开本部王庭。

如今竟要为了此次行动亲自南下？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雷霆突袭！

灰鬃继续道：“而且，大君此番并非独行，他还请动了一位……连大君都需礼敬三分的存在。”

还有帮手？

连狄苍大君都需礼敬？

鹫婆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敢问。

狄苍大君都要礼遇三分的存在，其身份与实力，恐怕已超出了她所能揣测的范畴。

灰鬃老者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抹冷笑。

“届时，我倒要看看太一上宗如何……接下我八部这份‘大礼’！”

接下来几日，小院难得的清静。

陈庆深居简出，绝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第七套绝世枪法修炼中。

龙吟破军枪法，乃是得自狱峰方晖，其枪势大开大阖，讲究以势压人，枪出如龙吟九天，破阵摧城。

这套枪法与他之前所修的惊鸿、真武、大日、燎原、星辰、柔水六道枪意路数皆不相同，更侧重霸道与一往无前。

陈庆立于院中，手中惊蛰枪缓缓平举。

他没有催动真元，只是

纯粹地感受着枪身与手臂合一的韵律，脑海中《龙吟破军枪》的一招一式如流水般掠过。

忽然，他动了。

枪身一震，一声低沉却清晰的龙吟自枪锋传出，并非真元激发，而是枪意引动空气共鸣的自然之音！

枪随身走，人随枪动！

一套完整的枪法施展完，陈庆收枪而立。

“如今我身负罗师传授的十道绝世枪法传承，加上从方晖手中所得的《龙吟破军枪》，共计十一道，若能再集齐七道绝世枪法，融汇贯通，届时十八道枪意相辅相成，再配合‘真武荡魔枪阵’演化……”

陈庆心中思忖，眼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期待。

那等景象，威力恐怕真的难以想象，足以成为他未来抗衡更强敌手的绝世底牌。

不过他也清楚，绝世枪法传承何其难得，能得十一道已是莫大机缘，凑齐十八道，非朝夕之功，更需气运。

“距离六宗大市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时间也不能浪费，修为要尽快提升上去。”

他决定暂时放松片刻。

这段时间一直修炼，对心神亦是负担，张弛有度方是正道。

简单收拾了一番，陈庆换上一身常服，走出静室。

“青黛。”

“师兄。”青黛正在院中修剪花枝，闻声连忙放下剪刀走了过来。

“去把我的钓具取来。”陈庆吩咐道。

他想起山季文送的那根鱼竿，正好试试手感。

“是。”青黛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了那根淡蓝色的鱼竿和一个鱼篓。

陈庆接过鱼竿，正准备出门，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响起叩门声。

这么巧？

陈庆眉头微挑，神识外放。

门外站着的，正是隐峰长老山季文。

陈庆不动声色打开门，拱手笑道，“不知道山长老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确实有些要事。”

山季文呵呵一笑，“陈真传此刻可有空闲？能否移步，至老朽居所一叙？”

陈庆心中念头飞转，面上笑容不变：“山长老相邀，晚辈岂敢不从？请。”

他对山季文确实抱有警惕，此人行事神秘，动机难测。

但这里是天宝上宗腹地，对方又是隐峰长老，身份特殊，公然加害的可能性极低。

更何况，以他如今六次淬炼的修为，配合诸多底牌，即便对方是真元九次淬炼的巅峰高手，他也自信有周旋甚至脱身的把握。

去见一见，看看这老狐狸到底想做什么也好。

山季文见陈庆答应得爽快，眼中笑意更深，侧身道：“陈真传，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真武峰，向着隐峰走去。

山季文的居所位于一处背靠山崖的坡地，是一座以青石与原木搭建的别院，风格简朴。

院门虚掩，山季文推开木门，引陈庆入内。

院内布局简单，一正两厢，院中有一小片药圃，种着些陈庆叫不出名字的奇异草药，散发着淡淡的混合药香。

角落里堆着些矿石、木料，还有几件未完成的傀儡部件。

“寒舍简陋，让陈真传见笑了。”山季文将陈庆引入正屋。

屋内陈设同样简单，桌椅书架皆是普通木料打造，擦拭得却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尊人形傀儡。

这傀儡高约七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却又带着木质的纹理，造型精悍，线条流畅，关节处结构精巧。

它静静地立在墙边，双目紧闭，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泄，仿佛真的只是一件精致的死物。

但陈庆神识扫过，能够感觉到这傀儡内部结构极其复杂精妙。

“此次请陈真传来，主要是有个东西，想送给陈真传。”山季文开门见山，指着那尊傀儡说道。

“送给我？”陈庆目光落在那傀儡上，心中疑窦更甚。

无功不受禄，山季文接连示好，所求必定不小。

“正是。”

山季文走到傀儡旁，伸手轻轻抚摸其臂膀，眼中流露出如同看待艺术品般的珍视，“这尊傀儡，是老朽前不久才耗费心血制作完成的。”

“其主体以‘百年寒铁木’为骨，坚韧异常，核心熔铸了‘星辰砂’与‘元磁晶石’，能够储存并转化真元，关键受力部位则掺入了‘龙纹钢’，强度足以硬撼真元境中期高手的全力一击。”

他顿了顿，看向陈庆，语气带着一丝自得：“只要使用者分出一缕自身意念，注入其核心法阵之中，便可与之建立联系，如臂使指。”

“激活之后，约莫能拥有真元境中期的战力，不畏伤痛，不惧死亡，是绝佳的护卫、帮手。”

陈庆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动。

傀儡之术，他早有耳闻，但制作艰难，材料珍稀，高阶傀儡更是价值连城。

一尊拥有真元境中期战力的傀儡，其价值难以估量，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更有用处。

他此前闯荡天宝塔

，面对层层试炼时，就曾想过若有傀儡相助。

“山长老，此物太过珍贵……”陈庆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哎，陈真传不必推辞。”

山季文摆手打断，笑容恳切，“不过是一尊傀儡罢了，对老朽而言，制作它固然费些材料功夫，但也算不得什么。”

“老朽痴长些年岁，在宗门内无甚牵挂，唯独对这傀儡之道有些心得，陈真传乃宗门未来栋梁，天资卓绝，前途不可限量，此物留在老朽这里，也不过是蒙尘，若能对陈真传的修行之路有所助益，也算是物尽其用，老朽心中甚慰。”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况且，陈真传若是喜欢，或是日后在修行中还需用到类似的傀儡助手，随时都可以来找老朽，一些材料、工法上的难题，老朽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不同于当年朱羽那种近乎投效的直接，山季文的话更加委婉，姿态也放得更低，但那份有意靠拢的心思，却是呼之欲出。

陈庆心思电转。

山季文是隐峰长老，地位超然，不直接掌握各峰实权，但隐峰负责维护天宝塔傀儡、掌握宗门部分核心机密，其影响力不容小觑。

这样的人物，同样需要资源，需要在宗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寻找倚靠。

自己如今是真传第二，风头正劲，连纪运良都败于手下。

在南卓然之后，自己是最有希望登上真传之首、乃至未来角逐宗主大位的人选之一。

即便最终未能登顶，以展现出的潜力，将来也必然是宗门内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此刻向自己示好、提前投资，对于山季文这样困于瓶颈、又游离于各脉核心权力圈之外的长老而言，也属正常。

当你的实力足够强大，周围自然会有人向你靠拢。

这是宗门内不变的法则。

想通此节，陈庆心中清楚。

这山季文心思深沉难测，其真正目的或许不止于此，但眼前送上门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山长老厚爱，晚辈却之不恭。”陈庆不再推辞，拱手笑道：“如此，便多谢山长老了。”

“陈真传客气了。”山季文脸上笑容更盛，“你现在便可以试一试，熟悉一下操控之法。”

陈庆点点头，走到傀儡面前。

他并未贸然行动，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扫过傀儡全身，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后，这才放下心来。

他心念微动，分出一缕神识意念，按照山季文方才提及的要点，缓缓探向傀儡胸口一处纹路中心。

“嗡……”

傀儡周身那暗沉的光泽微微一亮。

一种奇妙的联系在陈庆与傀儡之间建立起来。

他可以感知并控制傀儡的每一个关节。

陈庆对傀儡下达指令，同时自身向后稍退半步。

傀儡毫不犹豫，右拳紧握，暗沉的身躯划过一道残影，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直击陈庆胸膛！

这一拳势大力沉，速度极快，果然有真元境中期高手出手的威势。

陈庆不闪不避，右手探出，以三成左右的肉身气血之力，一拳迎上！

“嘭！”

一声闷响，气浪在拳掌交击处炸开。

陈庆身形纹丝不动，那傀儡则被反震之力推得向后连退三步，地面青石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

陈庆收回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不错，虽比之真正的真元境中期高手在灵活性或有不如，但确是一大助力！”

傀儡能硬接三成气血的拳劲只退三步，防御和力量都达到了预期。

更重要的是，有自身意念操控，这傀儡就如同他多了一个分身。

“陈真传满意就好。”

山季文取出一本书册递给陈庆，“这是老朽多年来制作傀儡的样式，陈真传若有兴趣，可以翻阅一二，日后若需要，老朽或许能帮上些忙。”

陈庆接过书册，翻开略略一扫，里面图文并茂，记载详实。

陈庆收好书册，笑道：“既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如此甚好。”山季文含笑点头。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多在宗门轶事、修炼见闻上打转。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庆起身告辞。

山季文亲自将陈庆送至院门外。

离开隐峰，走在回真武峰的路上，陈庆面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腾。

山季文这番举动，用意再明显不过。

先以李青羽可能出山的消息示警，再以珍贵傀儡相赠，一步步释放善意，悄然拉近关系。

“这老狐狸……恐怕另有图谋。”陈庆暗自思忖。

仅仅是为了投资未来？

或许有这部分原因。

“好处先收了，人要仔细观察。”陈庆心中定计。

在宗门这个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多一份助力固然好，但也要时刻保持清醒。

这个山季文目前还不值得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