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颓废牡丹

贺毓婷多少感到有点奇怪，阿萨辛里的宫里从来不缺红衣教女人的身影。那些行动起来象蝴蝶翩飞的侍女常常在廊里花间衣袂翻飞，倩影如画；甜美的声音如百灵般婉转娇啼。突然看不见她们，这百花齐放、绿枝吐芽的宫廷庭园总有些僵凝，少了一份灵动。

贺毓婷跨进门，看见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道具。她拍拍自己的衣兜，这才发觉兜里空空如也。桌上放着和尚的棍子，纯阳的衣服，七秀的头饰和天策的护腕。外加银两若干袋。在众多道具下面，还压着一块最令人目眩神迷的东西——玄晶。

贺毓婷乐了，她可以预见从兜里掏出这枚金灿灿时，二十五张脸上会绽出何等疯狂的表情。嗯，二郎真君不算，他已经有了一个，并且不缺钱，不会被这枚金灿灿感动到哭。那么她应该能看见二十四张欣喜若狂的脸。尤其是肉T，几番没日没夜的蹭吃蹭喝，终于令他攒下大笔银两，就等着今天下本血拼了。贺毓婷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进兜里。在装东西的时候还习惯性地左顾右盼。这一盼不打紧，内室里的异状立刻进入了她的眼底。

床上横卧着一个人。

贺毓婷哆哆嗦嗦地走过去，确认那具背对的身体略有起伏后，胆气才一点一滴地回笼。她马上认出那个霸着床、把秀发铺满整个羽枕的人——牡丹？贺毓婷眨眨眼。他不在自己的寝宫做准备，跑这里来睡什么大头觉？吓得她以为床上多了个死人。牡丹看上去过得不好。紧闭的双眼下方现出两片半月似的青色阴影。本来象高等象牙瓷般莹润滑腻的肌肤现在如同失了太多水分般枯槁苍白。他又瘦了。侧卧的身体象一张散在架上的薄皮，处处都可见骨头嶙峋突起的痕印。贺毓婷真担心他一动，哪个地方的骨头就戳破皮，裸露出来。

“牡丹，”贺毓婷轻轻推搡他，“醒醒。马上开荻花圣殿了。你快回去准备准备。”

牡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漂亮的凤眸里烟雾迷蒙，比起平常璀璨如星子般的眼睛里蓄了一份忧郁。他眼睛渐渐睁大，脸上还挂着一副正在做梦的表情。“阿……萨辛……大人……”

贺毓婷刚松了一口气，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她的心又高高吊起来。“牡丹你做什么？”她被压在牡丹身下动弹不

动。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带着无限依恋的温柔感。贺毓婷只感到一阵畏缩。

牡丹感觉到她的畏缩。“……小五巧巧。”凤眸里翻滚的情绪顿时变得讳莫如深。

贺毓婷停下挣扎，气恼地瞪着他。一米八、九的壮汉身材竟然被一个瘦老虎似的家伙压到翻不了身？这让大王的颜面何存？！特不给面子了。“牡丹，你走开！重死了！”应该是硌到我了。不过贺毓婷充满同情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牡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豆大的眼泪滚下来，落在贺毓婷的脸上。贺毓婷呆住了。她这不是……什么话都还没有说吗？他怎么还哭起来了？

“牡、牡、牡、牡……”贺毓婷咬了一下舌尖，“丹！哭什么！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地象什么话？”

牡丹如同崩溃了般俯下来，脸埋在贺毓婷的怀里。

我该庆幸现在是胸围是三十四平A吗？贺毓婷苦笑。她不敢推开牡丹，但牡丹埋在怀里的大脑袋又委实让她感到不自在。牡丹悲悲戚戚地抽泣。“你是因为我象个女孩儿一样多愁善感，才不喜欢我了？”

“哈？”

“可是你以前最喜欢叫我丹儿。也喜欢我这样依偎你。”

贺毓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那家伙的男儿气概，阿萨辛大人才不再喜欢我了吗？阿萨辛大人你……你果然是喜欢男人吧？”

贺毓婷收起涣散的心神。“你弄错了。我不是阿萨辛，我是小五巧巧。这个身体里收藏的不是阿萨辛变态的灵魂，而是小五巧巧的残魂。是个心智正常的残魂！”贺毓婷特别强调。反正已经被看穿了，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自己承认吧。牡丹从她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贺毓婷有点于心不忍。她刚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一下，脑海里滑过一丝叹息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贺毓婷的手一下顿住了，随后又落下来。除了牡丹主动依偎过来的身躯，她们之间不会再有更多的接触点。

贺毓婷想到牡丹和二郎真君互相仇视的眼神，互相渴望的神情——陡然间，取舍之心更重了。她咬牙，强逼自己决策，内心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感。“我视你为朋友、亲人，弟弟。而不

是这种相互依偎的情人。我想告诉你，除了……除了二郎真君，我心里是容不下第二个情郎的。”当她需要宣示感情的归属权时，二郎真君的名字依然让她感到腼腆不自如。她没有察觉的细节，被牡丹听出来了。二郎真君这个名字含在她嘴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渗出蜜糖一样的气息。

阿萨辛大人和他之间从未有过这么甜蜜的时候。牡丹悲恸欲绝。虽然他还是紧紧挨着他的阿萨辛大人，虽然这房间里、这床上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但是他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即使没有动作，她望着他的眼神也在不断地试图推开他。“你希望我怎么办？离开你？下床？走出那扇门？”牡丹恨声。

贺毓婷沉默地看着他。我希望你爱上另一个更值得你去爱的女孩；我希望你这辈子能和和乐乐地生活直到老死，用来弥补前世我和玉郎没有享受到的圆满结局——这些话，贺毓婷说不出口。

“不，我希望你这辈子过得幸福。”

牡丹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那你就让我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等你回来看我一眼，这就是我的幸福。”

“牡丹，别把时间浪费在空虚的等待上。你知道的，除非必要，我是不会回来了。这里不是我的归属。”她硬起心肠推开牡丹翻身下床，在经过前厅时，把那枚遗落的玄晶收进了口袋。牡丹的声音幽幽飘来：“我好后悔。”

贺毓婷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

“你第一次消失的时候，我就应该顺应冥冥中的呼唤追出去，而不是留在这儿一天一天地数着时候等你回来。”

“如果我一直陪在你身边，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可趁之机！”

贺毓婷惊讶之余也不得不暗赞一声牡丹敏锐的直觉。他说得不错。如果他一直陪在身边，她是无瑕去注意其他人的。迟早她会回忆起前世的感情，虽然她可能不会记起九霄玄和玉郎这两个名字，但前世那份牵系住两个人的情网会再一次延伸过来。不过再度网罗的人就不再是贺毓婷和二郎真君了，而是小五巧巧和牡丹。阴差阳错一步，却是天涯海角的距离。

贺毓婷看向前方。门外百花争奇斗艳。满园娇红嫩绿之中，独有一枝牡丹冠压群芳。她抿抿嘴，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