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逆子

我并不说话，低头吃着饭，觉得椅子上都长了钉子，坐在那边浑身都不舒服，好不容易熬到了吃完了馄饨，我就马上起身就走了。

爸说：“霞子，不如你就回家去住吧，我照顾你们。”

“是啊姐，你在外面爸妈都很担心呢。回来吧，就当是疼你的妹妹了。”文丽道。

我笑着说：“现在正是学习最紧张的时候，我还是住校吧，有不明白的地方还可以问问同学。我走了。”我说完就大步的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过的非常的忙碌，也很充实。

我开始在周末学习绘画，身边都是一些八九岁的小孩，他们都笑话我太大了，可我自己也不觉得突兀，只要学到真本事了，也不算什么。

幸好前世我也曾经做过这一行，对于基本的服装绘画知识也懂一些。所以我的素描速度学得很快，从初级班到高级班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又去书店买了一本关于服装裁剪的书，买回去研究研究。

在考试之前，我给方厂长设计出来了十套衣服，都是前世看电视的时候，那些明星穿的。

黑色和米色的长款大衣，背带裤，牛仔布料的裙装，假的两件套，以及英伦风格的风衣，还有以前看韩剧的时候，喜欢过的那些衣服，全都画了出来，从里面挑选了十套比较保守的给了方厂长。

方厂长看了之后，高兴的拍着脑门：“不错！真的不错，我们的设计师都想不出来。”

“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行，我就改动一下。裙摆是不是太短了？”我有点不太自信。毕竟那个年代还是很保守的。

“不，这都到膝盖了，再长就破坏美感了。”方厂长笑道：“文霞，你真行啊！这样，再帮我设计几套冬装，你可得快一点，九月份你开学前能完成吧？我要赶着做呢。”

我笑着答应了，他给了我剩余的三百，另外还有下一批的衣服的订金。这样我的手上就有五百块了，我把钱放在了贴身的小包里面，觉得心里一阵安宁的感觉。

我从工厂出来，嘴角都在上扬，真的太高兴了。

我心里有个打算。反正要练习画画的，不如搬出去租个小房子，把奶奶从村里接出来住着，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一边想着一边回了学校，结果刚回到了寝室，言黎就告诉我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二户的老郝家出事了，我爸让我回去呢，你也回去看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家的男人郝继峰是下井采煤的，工作很危险，可是前世似乎是正常到退休了，这一世怎么这样了？

来不及多想，我就和言黎一起请了假回去，在路上又碰上了金秀，还有赵波，两人也在学校门口要往外走。我们要么和他是邻居，要么以前是同学，是要一起回去看看的。

金秀见到我，急得眼睛都红了：“咋办啊霞子，郝叔叔在井下死了！我大姑说头都砸坏了…”

井下塌方，郝继峰和几个工友都没上来，死的很惨。这在当时是井下工人常遇到的事情。

死亡率高，落在某一家就是天塌地陷的惨祸。

现在他媳妇王淑英不吃不喝就和疯了一样，动不动就想要去寻死，儿子郝鹏也请了假不去上课了。

我安慰金秀：“别哭了，事情已经发生，咱们只能劝说着让他勇敢的面对，咱们坐公交吧，走的太慢了。”我说着往路边的车站走。

赵波突然哼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冷血！”

“你说什么呢，赵波！”言黎推了他一下。

“本来她就是无情无义！看到邻居家出了人命，也能这么冷静，我说错了吗？”赵波说。

我不说话，直接拉着金秀上了车，把四个人的票都买了。

赵波却把自己的车票钱塞给了我：“少在这里装好人，我才不要你的钱！你现在还不知道心里多高兴呢！”

“赵波，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家出事和郑文霞有啥关系，她有什么好高兴的，你至于一直像是吃枪药了一样吗？”言黎冷声道。

赵波斜着眼睛看她：“难道你不知道郑文霞一向这样？”

“你简直……”

“别说了。”我拉着言黎，对赵波说：“现在郝家出事了，我没兴趣和你吵架，你要觉得有意思你就继续。反正我不会搭理你。”

赵波瞪了我一眼，一路上再也没说什么。金秀偷眼看着赵波，眼圈又红了。

车子到了站，赵波先冲了下去，我们紧随其后，不多时就回到了家。

二户的门口已经挂上了黄色的纸张，迎风飘扬，屋子里面传来了王淑英痛苦的哭喊声。

“当家的！你就这么去了，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邻居都在劝说着，这时候屋门一开，郝鹏突然跑出来，他眼圈发黑，脸色苍白，非常憔悴。

王淑英惊叫道：“你干啥去啊？”

“都是我把爸害死的，我现在就去死！”郝鹏说着就往外冲。

王淑英惊恐的尖叫起来：“快拦住他，鹏子，妈没怪你啊，你要是也没了，我咋办啊！”

赵波和我一前一后拉住了郝鹏的胳膊。

郝鹏用力的挣扎着，大声喊道：“走开，别管我！都给我滚！”

我直接被甩了出去撞到了杖子上，赵波也被他掰得手腕咯吱响，疼的直皱眉。

幸好我爸、吴英，还有刘花她们全都出来了，一起按住了郝鹏。不断的劝说着。

郝鹏像是一只被抓住的困兽，脸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都红了，一直扭曲着身体，一定要要往外跑。

他大声的吼道：“放开我，让我去死！”

赵波说：“鹏子，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是我害死他的，那天本来是我爸爸休息的，是我说想要一双旅游鞋，他才替别人上班去的，不是我非要那双鞋，我爸就不会死！”郝鹏低着头啜泣起来，肩膀轻轻的抽搐。

王淑英冲了出来，她身子纤弱，她双眼发红，头发散乱，拉住郝鹏大声的哭道：“这事儿和你没关系，鹏子，妈求你了！现在我不能没有你啊！”

我说：“你想想活着的人，郝鹏，你爸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你不能安慰你妈还让她更伤心吗？”

郝鹏直接蹲在地上呜咽起来。王淑英则是抱着他大哭。

金秀她们也哭了，文丽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低声的安慰道：“鹏哥哥，你别难过，你是最坚强的。”

这时候赵波的母亲刘美丽过来，小声对他说：“你咋回来了，马上就考试了你不知道？”

“我不放心鹏子。”

刘美丽说：“你在这边能起啥作用？赶紧回去复习吧。我们劝说着就行了。”

赵波进去安慰了郝鹏几句，又看了一眼文丽，然后走了。

王淑英和郝鹏被众人劝说着回到了屋子里面。郝鹏一直坐在角落，眼神愣愣的，攥紧拳头，始终不说话。

这时候吴英说道：“事情已经出了，人始终是要往前看的，不知道矿上怎么说的？”

我看了她一眼，心道，这女人倒是很现实。

不等王淑英说，刘花就抢先说了：“领导刚才来了，说是给一户楼，就在铁路道口东边，另外给家属安排个工作，鹏子十八岁之前每个月有十块钱的补贴。将来要是想要去矿里上班，也给安排。”

“这不是挺好，为了你儿子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众人低声的说着。

吴英的眼里有着羡慕的神色，那个时候能住得起楼的人可是不多，要是相亲处对象，女方只要听说有楼，基本上就能成了，而她的宝贝文宝的楼还一点着落都没有呢。

王淑英一直愣愣的，她的工作，郝鹏的未来，还有楼房全都解决了，而这一切都是用自己丈夫的命换来的，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

天快黑的时候，大家都纷纷散了，我和金秀也准备回去。

这时候吴英说：“霞子，你和金秀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还是吃了饭再回去吧。”

金秀看着我，小手紧紧的拉住我的手，有点紧张。

文丽走过来说：“姐，你就吃晚饭再走吧，省的你在食堂花钱了。”

“走吧！不要让你妹妹为难。”我爸拉住我和金秀进屋去了。

我心里很烦，只要是文丽想干嘛，我就要委屈自己一定要听话不成？

本以为文宝不在家，谁知道一门就见到他坐在屋子里面，拿着一个电子游戏机玩呢。

爸见到他这样就恨得咬牙切齿：“你以前的同学家里出事，还是邻居，你都不去看看？”

“我才不去呢，上次管他借几块钱他都不给。”文宝低着头一直玩着。

爸要冲过去说什么，被吴英给拦住了：“算了，孩子不懂事，去了也只会吵架。”

“都十四了，还这样吊儿郎当的，那边学校都说了，再违反纪律又要开除了！”

文宝头也不抬，赖赖的说：“反正我不管做啥都不如文丽，我就这样了，开除就开除！反正你得养着我！”

“你说的都是啥…”

吴英急忙拉住了爸：“算了，你和他置气干啥？霞子，我来生炉子，你帮我把馒头蒸上。金秀啊，你去文丽那屋呆一会吧，里面有小人书，你看一会吧。”她说着快步的往房间外走。倒是很有家庭主妇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