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昨日之岛（五）

枯桃向外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外面飘着的都是些泡胀了的碎肉块，海风一吹似乎还能闻到隐隐约约的腥腐味。

“有人来了。”罗维南坐直了身子，一只手摸上了口袋里的枪。

听着脚步声，上来的人还不少。

“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一道年轻的女声从入口处传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期待成人礼已经很久了！“另一个男声接话，嗓音粗粝。

“谁不是啊，成人礼就可以离开这座岛，再也不用回来了！“

光线从舱门口涌进来，十几个人影鱼贯而入。全是些十几岁的少年少女，穿着整齐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像是某种校服。男生女生混在一起，背包斜挎在肩上，说说笑笑。他们脸上没什么阴霾，眼睛里亮着一种轻快的、不谙世事的光，和船舱外那片漂浮着碎肉的海面构成了剧烈的反差。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扎着马尾辫，一进来就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三个人，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摆手：“你们也是来参加成人礼的吗？这么早就来了。“

陈无拘抬眼，把这些人扫了一遍，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快速掠过。

她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问：“成人礼是什么？“

马尾辫女生眨了下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你们不知道？满十八岁就可以参加成人礼，然后坐船离开这座岛，去外面生活啊。“她回头看了看同伴们，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岛上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哥前年走的，去年是我表姐，今年终于轮到我了。“

她说“轮到我了“的时候，嘴角弯起来，两个酒窝圆圆地陷下去。

枯桃看着她那张笑脸，胃里的翻涌感又往上顶了一层。他不动声色地往陈无拘那边挪了半步，挡住那些学生的视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们的家长呢？“

陈无拘微微摇头。

又一个男生挤上前

来，黑黑壮壮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手腕：“你们是外来的？“他打量着三人，目光在陈无拘乱糟糟的短发上停了一下，在枯桃过长的银发上又停了一下，“反正上了这艘船都一样。船开了就能走了。“

他拍了拍身后的背包，发出一声闷响：“我把存了好几年的钱都带上了，到了那边先去吃顿好的。听说外面的饭馆有那种——那种铁板烧，肉是自己选的。“

船舱角落的木箱被那几个学生挪开坐了，有几个干脆席地而坐，书包堆在中间，有人从包里掏出饼干分着吃。舱门没有关，外面灰白色的光透进来，把他们的侧脸照得明晃晃的。

罗维南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靠过来，在陈无拘耳边几乎无声地说：“船票是他们的家长给的。“

“那岂不是这真是离开这座岛的船？”

陈无拘心里觉得奇怪：“绝对没这么简单。”

船在浓雾里不知道走了多久，这个副本里似乎没有时间的概念，大雾又遮住了阳光，分不清白昼黑夜。

引擎的声音变了调，从平稳的嗡鸣变成了一种吃力的低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拖着它走。舷窗的遮板全部拉下来了，舱里的光线只靠顶上一盏昏暗的灯泡撑着，照得那些学生的脸半明半暗。

枯桃站得离舱门最近，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海风裹着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湿漉漉的，那股腥腐味比在码头时更浓了，浓得发甜。

船身忽然顿了一下，木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往前一倾。引擎熄了。

有学生站起来想往门口走，被陈无拘伸手拦住了。

“等一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

陈无拘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白雾太浓，看不清人的脸和身形，只能看见几个深红色的轮廓在甲板上移动，手里握着一杆长柄的灯笼，冒着昏黄的光。

那些人停在了舱门外。

一双手从雾里伸进来，推开了舱门。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腕口袖着一截暗红色的布料。

然后是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透浓雾和海水直达耳底：

“下船。一个一个来。“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的学生，听到这句话之后，脸上的紧张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了。他们的肩膀松下来，表情从惶恐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空白。马尾辫女生第一个站起来，走了出去，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梦里。

黑壮男生跟着她。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白衬衫排成一列，安静地踏上甲板，被浓雾吞没。

枯桃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雾里，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他转头看陈无拘。陈无拘站在最里面，她的眼睛正盯着那只伸进来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的一部分。

“你们三个。“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它带上了一点温度，不高不低的平和语调，“也下来。“

枯桃发现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左脚迈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动，迈出去以后才猛地刹住，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罗维南在他身后闷哼了一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一只手撑在舱壁上，青筋凸起。

陈无拘似乎是没受什么影响，平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走。下去看看。“

三个人依次出了舱门。浓雾扑面而来，冷得刺骨，能见度不足三步远。脚下的甲板已经变成了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船已经靠了岸，栈道的木板被宽阔的石阶取代。

石阶两侧竖着高高的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纹路，在雾里影影绰绰的，像一根根竖立的骨头。

那些学生走在最前面，步伐整齐得像是被同一条线牵着。两侧站了两排穿着红色喜服的女人，只是盖头是掀上去的，露出苍白的脸。每张脸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手里的灯笼忽明忽暗，照着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