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巨人

程旭没有忘记自己在出发前对胡洲的承诺。

他说自己一定会严格遵照上级指示行动，绝对不会给胡主任添乱。

所以当他想要参加到搜救行动时，才会最先向胡洲提出申请。

在程旭看来，如果胡主任同意那就最好，不同意的话，自己就继续留在临时营地帮忙。

胡洲一时间口干舌燥，舌头在口腔里几乎快要打结。

从本能上来说，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拒绝。

不过在短暂的考量之后，他走上前，将一只手搭在程旭的肩膀上。

“小程你稍等一会儿，我得确认任务的危险程度。如果太危险的话，你还是别去了。”

说罢，胡洲招呼着薛子京、崔棠等人走向一旁的空地上。

表面声称“确认任务危险程度”，实际上是因为这件事干系重大，需要和其他人商量。

“你们怎么看？”胡洲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同事们的意见。

温穆、付辰、薛子京等人面面相觑。

年龄最大的唐疏桐第一个开口：“我不太赞同，在行动过程中有很多不可控因素，风险还是太高了。”

崔棠闭口不语，但胡洲从表情上看出她的想法和自己差不多，都是陷入纠结的状态。

“我觉得可以尝试。”樊青鸟声音很轻，但态度很坚决。

其他几道目光汇聚在她脸上，樊青鸟不急不慢地解释道：

“总局局长那边亲自下指示，让我们带他来戈仑星，肯定是希望我们能增进对他的了解。

“从出发到现在，他一直表现出安全稳定的状态。可这也意味着我们无从观察他作为异常的特质。

“你们难道不想弄清楚那天在飞船上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樊青鸟的反问句，其他人脑海中浮现出星空随程旭呼吸而闪烁的画面，那奇诡的景象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薛子京哈哈一笑：“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同意！”

“我也同意。风险中藏着机遇。”付辰发表出自己的意见。

原本持纠结或反对意见的几人也被樊青鸟最后的那句话说动，相继点头。

“老胡，又得辛苦你了。注意安全。”付辰在胡洲肩膀上轻轻捶了一拳。

胡洲点头，转身来到程旭面前。

“小程，我已经和薛主任那边商量好了，他会把我们分配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我们？”

程旭有些不敢置信地打量了胡洲几眼。

在他印象中，胡洲一直是成天穿着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性领导的形象，怎么看都和“具备作战经验”扯不上关系。

“是我带你出来的，当然要和你一同行动。”

胡洲无奈地笑了。

“你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年轻时可是做过一段时间特别行动处干员的，后来年纪大了才从前线退下来。”

“这样啊……”

程旭从未在办公室中听说过胡主任的往事，一时间有些讶然。

“特种装备很快会运输到营地中，你去准备一下，我们随时出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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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救援任务目标位于晶岩之墓核心正北。”

一刻钟后，胡洲作为临时队伍中职位最高的人，开始为其他成员讲解任务内容。

这支临时队伍中，除了胡洲、程旭两人外，还有两名驾驶外骨骼机体的特别行动处干员，以及菲尔兹和他的两名保镖。

之所以会带上菲尔兹，原因则在于——

“此次救援目标是位于三号谷地的探险者协会分会。根据指挥部提供的情报，分会据点目前尚在坚守。”

在所有需要救援的地点中，探险者协会分会是支援难度最小的一个。

这得益于探险者协会的雄厚财力，以及协会本身的人员组织性质。

前者让分会的据点在修建时就使用了最稳固最优质的材料，足以硬扛晶岩石人的攻势，物资储备也能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后者则使得分会据点内汇聚了不少经验丰富的探险者，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战力

。

但即便是这种条件，菲尔兹脸上依旧布满散不去的愁容，唯恐救援慢了一步，导致分会出什么差池。

他和他的两名保镖刚来戈仑星时，首先就是在分会落脚，对于周边的情况了解的更清楚。

再加上菲尔兹强烈要求参与救援，才把这三个人带上。

除了外骨骼机体驾驶员外，其他几人都穿上了刚刚运送来的制式作战服。

这种作战服虽然无法使普通人拥有能够匹敌晶岩石人的战力，但超合金的装甲能让穿戴者在面对晶岩族时生存能力大幅提高。

“出发！”

胡洲一声令下，小队钻入停在一旁的特种飞船中。能在戈仑星地表正常飞行特种飞船大大降低了人员调配的成本。

将临时小队送达目的地后，飞船还将继续穿梭于戈仑星的地表上空，为需要救援的地点送去有生力量，又或是载着幸存者从戈仑星离开。

从高空俯瞰，整片大地已经多半晶岩化，覆盖上一层厚实的多彩玻璃质外壳，像冷却的熔岩湖，坚硬光滑，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偶尔还能看到几头晶岩石人正向前行进，挡在它们面前的任何事物都被撞碎。

半个小时后，飞船抵达三号谷地周边。确认携带装备及物资后，小队向三号谷地中心区域进发。

两台外骨骼机体一前一后，将其他队伍成员夹在中间，防止晶岩族突然出现袭击小队。

但自从飞船降落以来，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哪怕一头晶岩石人，让众人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胡队长，沿着这条路向前走，尽头就是分会据点所在地。”

菲尔兹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们这支救援队很快就会抵达据点，分会的危机也将消弭。

“等等！指挥部紧急情报！”

就在这时，打头探路的外骨骼机体猛然一顿，停在原地，其中传出驾驶员急促的声音。

“陈林，出什么事了？”

胡洲脸色不太好看。在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突然有紧急情报，难不成是分会据点那边出什么事了？

很快，机体驾驶员陈林的话验证了他不妙的预感。

“大约十分钟前，一头巨型晶岩石人出现在探险者协会分会据点外。”

“它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破坏力，分会据点告急！”

程旭眼神一凝。在原本的情报中，分会据点本应是稳固的堡垒，结果现在突然告急，是出现了多强大的敌人？

他回头看向菲尔兹，后者脸上的焦躁完全难以掩饰，恳求的目光看向队长胡洲。

胡洲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全速前进！”

一行人不在节省消耗，尽最大可能加快脚步。几分钟后，分会的据点出现在他们眼前。

银灰色的钛合金穹顶刺破晶岩谷地的天幕，如同半颗坠落的恒星嵌入大地。

自清洁纳米涂层拂去永不止息的矿物尘霾，表面蚀刻着抗腐蚀的蜂巢纹路，接缝处流淌着幽蓝的冷却液微光。

如果是在没有爆发危机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程旭一定会惊叹于探险者协会家底之厚。

光是远远，就能深刻地感受到这座建筑物需要消耗的资源价值之高。

但现在，程旭完全没有心思静静欣赏分会据点的设计感与科技感。

他的目光聚焦于据点外那座移动的山峦，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至少三十米高的巨型晶岩石人，嶙峋的轮廓如同雄伟的山脉。

它每一次落脚，覆盖地表的晶壳便如蛛网般迸裂，裂缝中渗出沸腾的暗红色光芒，就像是踩裂了大地的皮肉，涌出猩红鲜血。

视野中并没有看到其他晶岩石人，但光是这头晶岩巨人，就已经能够带来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分会据点的钛合金穹顶上布满了凹痕，其中几道凹痕旁已经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缝，明显遭受了巨力的严重破坏。

晶岩巨人没有注意到视野边缘出现的小虫子，缓缓抬起右臂，向前径直击出。

因为身躯太过庞大，程旭的视角中它的动作宛如被放慢数倍，那是和人类存在本质区别的空间尺度。

“轰——”

剧烈的轰鸣声几乎要

将程旭的耳膜震裂。

三号谷地中掀起了一阵暴烈的旋风，吹起地上的砂石，以震荡波的形式层层炸开。

待到烟尘散去，程旭一时被惊到失声。

只见晶岩巨人的右臂插入被熔穿的穹顶缺口，五指碾合并攥紧，复合装甲板像锡纸般皱缩扭曲。

据点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那是建筑结构被破坏的声音。

冷却管道喷出蓝色液氮瀑布，隐约还能看到有惊慌失措的人体在压力下爆裂成肉泥，又瞬间被高温烤成焦炭。

相较之下，据点的反击简直就是蚊蚋叮咬。

量子钻探机的超导钻头在巨像脚踝溅起一串火花，仅刮下几片石甲；相控阵雷达发射的微波束击中头部，石巨人的动作却丝毫没有迟滞。

“吼——”

沉闷的吼声从晶岩巨人口中迸发。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胡洲紧咬着牙，声音从牙缝中蹦出。

“快！帮忙！”

难怪指挥部会发来紧急情报。这头晶岩巨人的存在已经完全超出了胡洲的预想。

如果只是普通的晶岩石人，那么一台外骨骼机体足以以一敌十，且自身不会受到多少损伤。

像是薛子京这样战斗经验极度丰富的选手，或者是胡洲自己，完全可以借助外骨骼机体的力量直面二十头以上的晶岩石人。

可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晶岩巨人，却是另一种概念的存在。

它的身高约等于十头晶岩石人身高的加总，可带来的破坏力却远远不是十倍这么简单。

“晶岩之墓中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个体？！”

程旭记得，在管理局给出的所有资料中，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晶岩巨人的描述。

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原本稳固的分会据点现在随时有可能被这头石巨人碾碎。

陈林与另外一名外骨骼机体的驾驶员听到指令后没有犹豫，化作两道流光射出，冲向晶岩巨人的双腿。

然而，绝对的体型差距带来绝对的力量差距。

两具机体冲到晶岩巨人的脚边，手持激光剑劈砍向晶岩巨人的腿部。

由于目标的构成成分没有发生多少变化，激光剑顺利地切开了巨人腿部的晶岩。

可令人绝望的是，二人造成的创口对于巨人那庞大的身躯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以人类的身体来比较，约等于在小腿肚上割开了一条手指长的口子，甚至不能对其行动能力产生削弱。

不过两具外骨骼机体的奋不顾身却成功让晶岩巨人的目标发生了变化。

它注意到了脚边那两只稍微有点存在感的小虫子。

它的应对很简单。

抬腿，踩下。

房屋那么粗的晶岩石柱还没有落地，就已产生了强大的风压，吹打在程旭的护面甲上。

“咔咔咔咔——”

密密麻麻的裂痕出现在晶岩大地上，并以落脚点为圆心朝着四周扩散。

下一秒，裂痕崩碎，大块小块的晶岩碎片被冲击力抛飞到天空。

而它脚踩的位置，已经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让人心生寒意。

不过好消息是，由于石巨人的动作相对迟缓，两具外骨骼机体在深坑出现前就已经提前闪躲到远处。

又趁着石巨人动作力道还未收歇，二人操控机体继续冲了上去，激光剑挥舞，留下数道切裂的伤痕。

趁着两具机体暂时拖住晶岩巨人的注意力，胡洲带着程旭几人从战场的另一边绕过去，接近据点建筑。

走近后，程旭透过穹顶上的那些豁口，看见其中幸存者们脸上的绝望中出现了几分希望的神色。

大难临头的情况下出现援军，就好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看到了甘泉。

据点中一名管理者模样的人振作起精神，开始指挥建筑内的幸存者展开新的一轮反击。

即便无法伤到这头石巨人，也要为舍身救援的两具机体分担一些压力。

然而，眼尖的程旭看到了令他心一沉的画面：

最初被机体切开的那两道豁口之中，晶岩晶簇从切口深处涌出，仿佛生长的血肉般，开始填补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