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恩人、师祖、仇敌（下）

也许是宿命使然。

虽然吕不疑的存在导致在他出现之后的所有因果未定之时都出现了变数。

原著中本该促成高皓光打开【三真同月令】的铜甲法尸也早已死在了马朝手里——

但在1906年5月，高皓光还是因为对自身的弱小与对法尸天诛般的决意，打开了同月令。

时年，长江决堤，湖南各地洪水横流。

四万苦民受灾而死，四十万人无家可归，饿浮遍野。

岁大饥，人相食——

而如此大规模的自然灾害伤亡，当然引来了不止一滴万业真血的降临。

那一天，与师兄、师姐一同前来救灾，年仅十二岁的高皓光第一次真正见到了法尸与尸潮所造成的惨剧。

事实上，虽然【联法会】在这个时候还未成立——

但依照传统，各地的求法者门派还是会主动的前来剿灭法尸。

只要高皓光再等几天，眼前的灾难就会消失。

可是，他可以等，但是他眼前的那些灾民们能够等吗？

第一次，高皓光后悔于为何自己没有将所有时间都用于在神通之上的修行？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弱小？

为什么，就连近在眼前的苦难，自己都无法伸出手去拯救？

甚至最可悲的是，这一次，他甚至无法像曾经那样厌恶常尸一样，去单纯的憎恨那几个吸食生机而生存的法尸，将一切原因推到他们身上。

因为在他们出现之前，凡人本身就已经饿的只能靠吃人活下去。

这个该死的王朝，这个该死的时代！

那些在其位而不谋其政的虫豸，间接造成的伤亡竟然是法尸的数十倍——

当然，那些法尸也该死！

这一次，由于眼见灾民相食的惨状，高皓光并不以单纯的吃人来判断他们是否该死。

而是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以及所造就的破坏。

拥有这份力量，却只愿意用于伤害与破坏。

神通是毁灭之法，但“人”却不是！

于是，那一刻，对自己弱小无力的不甘，对这个该死的时代的怒火，以及对于只会带来毁灭的法尸的恨意汇聚在一起。

高皓光连接了往通过去之门——

他跨越了时间的壁垒。

与吕不疑在南北朝再次沉睡后的那段时间的正值生涯中后期的姜明子……

相见了。

他们的命运在那一刻交集在一起。

高皓光向祖师求助，然后从姜明子那里得到了从过去埋下，可以被今时今刻预取的大神通法符。

之后，他以一己之力击溃了法尸与尸潮，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可是，最后离去之时，望着灾民们那些无神且没有丝毫波动的目光。

自己是否真的给他们带来了拯救？

高皓光不知道。

现在，他正在和黄二果还有苗青青一同回第三法府的路上。

他思索着这个问题，打开【三真同月令】的惊喜一点也没有让他露出笑容。

“不要不开心了，阿光——”善解人意的苗青青看出了他的忧愁。

所以她轻声宽慰道：“世上的事哪有尽善尽美的，谁又能保证能让每个人都得到拯救呢？”

“就连基督教的那位圣人，也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向善，而无法向世人真的许诺一个完美无缺的天堂。”

“因此像你我这样的凡人，能做到力所能及的善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不要逼迫自己去承受那么多不该承受的。”

这句话好像有些作用，一直耷拉着脑袋，满脸闷闷不乐的高皓光抬起了头。

“师姐，这么有哲理的话，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啊……”

“是哪本书上写的？”

“嘿嘿……”

见高皓光终于抬起了头，苗青青捧着脸为他而高兴：“是师祖之前说的了。”

“阿光上课没有好好听讲哦——”

黄二果也跟着加入了开导大队：“师祖的话说的没错

，皓光，你才十二岁，对很多事无能为力是正常的。”

“你看师兄我，快二十了不也还是对那些事束手无策吗？”

“至少你这次还打开了【同月令】，灭除了那些法尸，而师兄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别垂头丧气的，开心点吧——”

高皓光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他只是扭过头去低声呢喃道：“不会安慰人的死胖子。”

黄二果这次没有跟他吵架，只是和苗青青面面相觑，而后相视一笑。

说完了该说的，他们便不再多话，任由高皓光继续一个人思考。

而就在高皓光想要摩挲着手中的同月令，继续思考不久前的事时——

他才忽然发现，【同月令】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但高皓光没有慌张，因为这种事之前也出现过。

这代表着，【同月令】再次连通了姜明子祖师那里。

果不其然，下一刻，姜明子的声音便从身后幽幽传来。

“在想什么呢，小小徒孙。”

“说出来，让本仙君开导开导你——”

高皓光冷哼一声：“不告诉你。”

“啧……”

姜明子只觉得这小孩儿有意思，比自己的几个弟子都有趣好玩的多。

“我记得你是叫皓光对吧，那我以后就叫你灰仔了——”

“既然你不想说这些小事，那我们就来正式谈谈你作为同月令传人的责任。”

高皓光歪头抱胸：“第一，为什么我叫皓光，你就要叫我灰仔，这其中的逻辑何在？”

“第二，责任什么的暂时可以放在一边，我听某个家伙说过，你好像讨厌虫子，对吧？”

姜明子愣了一下，千年之后，竟然还会有记得自己的人。

但因为眼前的高皓光安然无恙，所以他没有立刻联想，只是点了点头。

“对，所以，你想说什么？”

高皓光伸手指了指姜明子的脖子：“你那里有只小虫子——”

姜明子：“……”

姜明子：“呀呀呀！走开，虫虫，最讨厌虫虫了！救命！”

这个怕虫子的娘炮，就是师祖口中冠绝古今的史上最强大神通者。

常世万法仙君？

高皓光脑袋上冒出了问号。

许久之后，重新在身上铺满隔离蚊虫的熏香。

姜明子总算缓了口气，然后面不改色的看向高皓光——

“敢笑的话就杀了你。”

“谁怕你这个娘炮仙君的威胁。”

对于姜明子毫无实质性的威胁，高皓光表示不屑一顾。

开玩笑，师祖打他屁股他都不带怕的。

不过出乎意料的，姜明子对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反而对高皓光的出言不逊有些欣赏。

迎着他那玩昧的目光，高皓光忍不住抱住了身子。

“你，你要干嘛？”

“别慌，本仙君可不会在口舌之事上跟你这个不孝徒孙计较这么多。”

对于高皓光不必要的担心，姜明子只是摆了摆手。

快要一百五十岁的人了，他还真没到要跟一个孩子计较的地步。

“言归正传，灰仔，我们来讨论一下，你身为同月令传人的责任——”

“说起来，千年以后……三真法门应该还没没落到，已经把这个都忘了的地步吧？”

“不就是什么要过去、现在、未来，三代传人一起消灭涅槃者之主，万业尸仙嘛。”

“虽然师父对此不太清楚，但师祖跟我讲过很多次。”

高皓光的确不爱上课听讲，但吕不疑重复过许多遍的东西他还不至于记不下来。

“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师祖是我的哪个徒子徒孙，但好歹是把使命传下去了。”

“既然如此，本仙君就勉为其难的夸赞他一句吧。”

说完这个，姜明子将手指向了高皓光：“那么灰仔，你愿意承担起作为同月令传人的责任吗？”

“如果我说不呢？”

高皓光想看看姜明

子面对不同答案的态度。

“我大概会骂你几句不孝徒孙吧，就像公孙懒蛋当年想要放弃同月令时，参一傻蛋那样。”

姜明子没有别的情绪，他的回答很平静，甚至有种波澜不惊。

“那如果我说好呢？”

“我会夸你的，开心吗？”

高皓光轻哼一声：“谁会因为你这个简直像女扮男装的娘炮仙君的夸奖开心啊！”

“还有，你说话的腔调好恶心，你真的不是女人吗？”

姜明子微微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此子竟然敏锐如斯！

于是他微微一笑，索性也就顺势而为。

下一刻，云雾缭绕在他周身，然后高皓光就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姜明子，变换成了一副女相。

然后娇滴滴的对他说道：“你这小子竟然能看出本仙君兼修男女二相——”

“怎么样，漂亮吗？”

“小小灰仔可要把持住了啊……”

“恶心。”高皓光如此评价道。

“咦，竟然不为所动？”姜明子有些惊奇。

“你这小子莫非是见过能和本仙君女相媲美的美人？”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高皓光大好男儿怎么会因为容颜所动？

不过，要说比这个娘炮仙君漂亮的，高皓光还真的见过。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身为男人的师祖——

的确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

高皓光不说话，但姜明子倒是看出来了，他眼睛一亮，来了兴趣。

“还真有？”

姜明子紧接着继续问道：“吾与那人孰美？”

高皓光扬起下巴，终于找到了能够扬眉吐气的地方：

“我家师祖美甚，你何能及他也？”

高皓光看到姜明子猛的愣住了片刻，他以外他是受到了打击。

本想紧接着雪上加霜两句。

可是，姜明子突然在他眼前变回了原来的男相真身，语气也变得森然了起来。

他问：“你口中的师祖，姓甚名谁？”

高皓光不明白姜明子是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嘛？我才不要——”

“说！”

突如其来的厉声让高皓光恍惚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

但他也明白姜明子不会因为师祖比他好看这种小事就这么奇怪。

可为什么他会这样？

高皓光不清楚，所以只能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师祖也没提过——”

“我从入门那年起，就是直接叫师祖的。”

姜明子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冷了，而且高皓光还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对自己的忧虑。

为什么？

师祖难道还会有什么问题不成？

“灰仔，你那个师祖，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听起来很奇怪的话？”

“比如有关他的年龄，有关他的身份？”

姜明子的问题不依不饶，他的语气已经开始有些咬牙切齿了。

“他偶尔会说自己活了三千多年。”

“还说自己在周朝当过诸侯王什么的——”

高皓光终于忍不住疑问了，他不解的向握紧了拳头的姜明子发问：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直都是这样，喜欢说些胡话。”

面对高皓光的问题，姜明子只是释然的笑了。

他是真没想到，吕不疑竟然会……

吕不疑的目的不必多言，他一定是奔着同月令传人来的。

而高皓光如今打开了同月令，一旦回去，生死难测。

面对吕不疑，自己就算把现在身上全部的大神通法符留到未来也没用。

所以姜明子只能低下头，这样对高皓光说：

“跑，快跑——”

“不要回第三法府，不要回去见你口中的那个师祖。”

“带着你的师兄、师姐，不要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你现在回去的地方，不是你曾经知道的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