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次一定

次日一早。

仕兰中学。

楚子航从银灰色的奔驰车上走了下来，向司机老顺道了声谢，然后将视线落在校门口的校匾上，身形顿了一下，才踏入了校园。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主道从校门一直延伸到了主教学楼，左侧是这个年代不多见的400米塑胶跑道，有校篮球队的队员正在做着晨跑训练，右侧则是一块花坛，各种红的黄的花卉被修建得整整齐齐，一片花团锦簇的景象，几个值日的学生正在洒水。

“阔别”五年，再次回到这里，楚子航的心情变得有些莫名。

“学长早。”

“早上好！”

往教学楼去的一路上，不时有人向楚子航打招呼。

楚子航在仕兰中学也算是一位风云人物了，从初中开始就稳居年级第一的宝座，大大小小的竞赛拿奖拿到手软，还有着一张能够在学校里刷脸吃饭的帅脸，再加上每次新年晚会上都会表演的大提琴独奏，不认识他的人委实不多。

尽管对这些和自己打招呼的同学的相貌和名字，已经记不清楚，但出于礼貌，楚子航还是一一点头回应了一下。

沿着楼梯来到印象中的高一2班的教室内，推门而入，然后在几个早到同学的注目礼和问候下，来到第四排靠窗的空座位上，开始整理书桌。

崭新的高中课本昨天就已经发下来了，楚子航的课本也被别人帮忙领了，放在他的课桌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

因为是刚开学，还没有开始上课，所以教室内的纪律很松散，不少学生都在讨论昨天的毕业典礼上看到的漂亮妹子，楚子航从中听到了几个略微耳熟的名字。直到班主任老张的脑袋出现在教室窗户外面，才打断了这些议论。

“子航，你来一下。”

老张一脸和善地招了招手。

等楚子航来到学校外面以后，才面带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子航，听鹿总说你前两天生病了？怎么样，没事吧？学习功课固然很重要，但你现在还是高一，别太刻苦了，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一下，身体要紧。”

顿了顿，老张又咳嗽了一声：“那什么，昨天的入学典礼你不在，我让小陈代替你，作为新生代表上台致辞了，毕竟小陈是中考的全市第二名，仅次于你。不过子航你放心，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还是会给你留着的。

另外，奥数竞赛的时间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这个月底，要去京城考试。子航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我会努力复习的。”

“那就好，加油，老师很看好你。”

又说了几句后，老张才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转身离开。

等到这位班主任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楚子航才转身回到教室里，将自己的数学课本在书桌上摊开，慢慢翻看了几页。

时隔五年，他对这些中学课本上的知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就连纸面上的那些文字，看起来都有些陌生。

但既然已经重新回到了校园内，楚子航也没有敷衍了事的打算，数学竞赛的事情肯定是要准备的。至于另外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还需要再好好斟酌一下行动方案，谋而后动。

早操、晨读、课间操……

新学期的开始，比预想中更加平淡。

虽然其他大部分学生都很兴奋，有打算努力学习考个好大学的，有想要投身仕途、在校学生会一展拳脚的，还有计划趁着高中阶段好好谈一场恋爱的……

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楚子航只觉得他们吵闹。

“子航，放学后去打篮球吗？”

后排的一个高个男生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热情邀请道。

打篮球是楚子航除了剑术和大提琴以外为数不多的爱好，他从初一的时候就加入了仕兰中学的校篮球队，然后在一次训练赛中被市少年队的教练看中，拉到市队打起了中锋，但因为还在上学，所以并不是每周都去。这个暑假市少年队本来有两场训练，只不过都被楚子航推掉了。

这一次，也一样。

“不了，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情，下次一定。”

婉拒了高个男生的邀请后，楚子航提起书包走下教学楼，沿着与太阳落山相反的方向步行回家。

两天后的周末。

背着网球包的黑衣少年走进了榕城市交警支队。

这个地方，楚子航并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早在7月初的时候，他就曾经被鹿天铭带着往这边来过一次。所以很快就循着记忆中的那点残存印象，通过大厅内的咨询处，找到了当初经手那起案件的男警官。不过后者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了，只是语气柔和地问道：“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吗，小朋友？”

在怪猎世界待的那五年，让楚子航的心智得到了很大的成长，但他现在的身体仍然只有十五岁，刚上高一。

哪怕现在一副冷峻的表情，也掩盖不了那张稍显稚嫩的少年面孔，所以男警官才用了“小朋友”的措辞来称呼他。

楚子航没有试图纠正，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今年7月4号，第零号高架路入口附近，有一辆迈巴赫遭遇车祸，开车的司机无故失踪……不知道您还有印象吗，我想来询问一下那件事情的调查结果。”

随着楚子航的讲述，男警官的表情从困惑到逐渐舒展开来：“你是说那一起案件啊，还不知道你是？”

“失踪的那位司机姓楚，是我父亲，我叫楚子航。”

听到这句回答后，男警官似乎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同情：

“那起案件是由徐警官负责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事故原因是由于罕见的台风天气，再加上驾驶员操作失误，导致汽车脱离主干道驶入到了高架路附近的荒地上，并陷入到了泥坑里面，驾驶员楚天骄先生在尝试下车处理故障的时候，被暴风卷走……”

“荒地？”

台风的事情，楚子航是知道的。

从7月3日开始登陆华夏的“蒲公英”台风，于7月4日当天席卷了榕城，并且引起了那场罕见的暴风雨。可是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和那个男人明明是驱车行驶在高架路上，在收费站附近遭遇到了北欧神话中的那位众神之主，怎么会……出现在高架路附近的荒地上？

“的确是一处荒地。”

“我们也不清楚，楚天骄先生选择那条路线的原因，事发地点附近也没有安装摄像头，但是根据事后调阅的高架桥附近路段的监控录像，还有通过对现场的勘测和反复推理验证，我们发现那辆迈巴赫根本就没有驶入过高架路，而是从一开始就偏离了主路……”

男警官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这样，如果后续有得到楚天骄先生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过你的。”

虽然嘴上这么描述着，但是看男警官的样子，分明是在说“节哀顺变”。

一个大活人凭空失踪的可能性并不大。

如果真是在下车推行的时候，被台风卷走，那么现在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区别只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尸体而已。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在事发地点附近，就有一条水流很湍急的河……

甚至之前经手这起事故的警察，都是这么认为的。

只不过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无法结案，只能暂时搁置。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男警官这番解释的真实性，才再次开口：“可以让我看一下贵方的调查卷宗吗？”

“抱歉，这不符合规矩……”

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

男警官能对楚子航说这么多，都很大概率是看在他说话做事稳重的份上，可能还要算上一点鹿天铭的面子，否则，这些话根本就不会向他这个未成年人透露。

但如今的楚子航，也已经不是初三刚毕业时的那个不韵世事的叛逆少年了。

待在怪猎世界的五年间，他曾经花费了不少心力，来推演如果再有一次机会的话，该如何搜寻楚天骄失踪的线索。调查团内的大团长和龙人族猎人等几位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也都多少知道一点关于楚天骄的事情，并且为他提了一些意见。

第一站是交警局。

因为只有警察，才会第一时间前往事发现场调查事故的来龙去脉，并得到关键性的第一手证据，无论是关于楚天骄的，还是关于那起车祸的。

但考虑到事情牵扯到了“奥丁”这种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神明的存在，身为普通人的警察未必能够调查出真相，如果那样的话，就只能采取下一步方案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您，另外我还有个问题……那辆迈巴赫，现在还在这个院子里面吗？”

卷宗看不了，但是这个问题还是能够回答的。

面对楚子航的询问，男警官摇了摇头：“那辆车是黑太子集团的财产，在确认它和楚天骄先生的失踪并没有直接关系以后，黑太子集团的邵先生就派人过来把车取回去了。那辆迈巴赫的车身已经被严重破坏，应该只能报废掉了。”

“明白了。”

再次向男警官道了声谢后，楚子航转身离开了交警支队，站在大院门口，微微抬头看着上方的晴空。

第二站，是黑太子集团。

整个榕城，甚至是闽省，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黑太子集团的。

这家企业是上个世纪末成立的，短短十余年的时间，就已经成为本市的知名企业，每年都会给政府缴纳巨额的税收，老板更是经常在榕城晚报的头版上面出现半身像的风云人物，新任市长都要主动前去拜会。

但……

一般人能够打探到的消息也就是这些了。

楚子航知道的稍微多一点，是因为继父鹿天铭的企业和黑太子集团有着生意上的合作关系，两家企业时常发生资金上的来往。鹿天铭还曾经表示，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就带他去参加一些酒宴，和这些“长辈”见见面，以后也好相互帮衬。

楚子航对这些应酬方面的事情不感兴趣。

也不想麻烦鹿天铭来帮自己引荐那位“黑老板”——楚子航习惯这么简称黑太子集团的老板。

不管血缘关系如何，鹿天铭的确是以对待儿子的姿态对待楚子航，这个男人和苏小妍结婚后也一直没有生育自己的子嗣，所以就算不能按照后者的心意继承家里的那千万产业，楚子航也不想因为自己，让继父和黑老板之间的合作关系受到影响。

只能自行前往了。

从交警中队离开以后，楚子航乘坐公交来到了榕城的CBD区。

这里是整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段，而黑太子集团所在的“国际金融中心”，则是整个CBD区最繁华的一栋地标性建筑，相距数里，就能看到一栋摩天大厦屹立在视野尽头，两侧街道上则是熙熙攘攘，行人如织。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楚子航默不作声地混入人流，围绕着黑太子大厦附近的街道，慢悠悠地转了几圈，又找了家电话亭，用亭子内的电话给黑太子大厦的前台拨了过去，确认黑老板今天在单位内。

等到日头渐烈的时候，才找了家快餐店点了一份盖饭，细嚼慢咽地吃完。

在吃饭的过程中，刚才勘测出来的那些路线，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的地图。

这种能力，本来就是怪物猎人的必修课。

怪猎世界虽然没有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但是却有着大量的密林、山川、河流，越是实力强大的怪物，活动区域就非常庞大，为了将它们驱逐或者猎杀，需要提前规划好所有可能的进攻和防守路线。作为“苍蓝星”，楚子航的业务素养一直过硬。

从踩点的结果来看，黑太子大厦的安保措施相当严密。

前后两处大门都有保安值守，其他区域也都安装了监控探头，想要在不惊动他人的情况下潜入楼宇内部，理论上并不现实。而且就算闯入进去，楚子航也不知道黑老板的办公室在哪一层，寻找后者的时间，必然会被大厦内的保安团队发现。

能够作为突破点的地方，只有……

楚子航的思绪高速转动起来，不断地扫描着大脑中勾勒出来的影像，最终，所有思绪都收束到了地图上的某一点上。

“结账。”

楚子航将一张十元纸钞压在瓷盘下面，起身离开了快餐店。

下午三点钟。

九月初秋的天气还是很闷热的，每天下午的这个时间段，更是一天之中气温最高的时候，黑太子大厦的保安们似乎也变得怠惰起来，三三两两的坐在树荫处抽烟纳凉。

“呼——”

悠长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楚子航从网球包的侧兜里面取出口罩和手套，依次戴在脸上，又把黑色卫衣的兜帽也罩在头上，身形渐渐贴近了路边的花圃，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忽然！

楚子航猛地向前一蹿，十五岁少年的身形一眨眼就越过了十几米的距离，又凌空一跃没入到了大厦一侧花丛中，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翻滚了几步，无声无息地穿过一片灌木，好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般，来到了大厦侧面的落地玻璃前。

这一系列动作，都发生在短短十秒钟内。

可惜现在的这具身体，并不是他在怪猎世界那个千锤百炼过的身体，否则速度还可以再快一点，而且心跳也不会加快到这种程度。

“呼……”

楚子航轻轻吐了口气，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同时抬头看向前方。

对面是大厦一层的杂物间，里面堆放着一些落满浮灰的箱子和废旧报纸，没有人。

楚子航抬起手，掌心按在正前方的玻璃上面，以默念的方式念诵出一段古奥的语言：

“言灵·君焰。”

随着楚子航的话音落下，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出现在他的掌心边缘，将坚固的钢化玻璃悄然融化，变成一团透明的液体缓缓流下，而里面的布艺窗帘却毫发无损。

——这种能力，和断掉的村雨一样，都是那个男人留给他的遗物。也是楚子航在那个怪物丛生的世界存活下来，并逐渐成长为新大陆古龙调查团第五期团团长、猎人公会人人称颂的“苍蓝星”的依仗。

直到玻璃的缺口扩大到足以让一个人穿过的时候，楚子航才一个闪身，进入了大厦内侧。

这间杂物室，是楚子航最终选定的潜入点，也是他在观察情况后确定的监控死角。

被烧穿的落地窗玻璃内外，分别是布艺窗帘和绿化带，只要没有人刻意打开窗帘，就不会被发现玻璃上的异样。

靠在门前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后，楚子航慢慢将门扉拧开一条缝隙，无声无息地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大概辨认了一下方位，就朝着安全楼梯的方向走去。一路没有惊动任何人，就来到了位于大厦负三层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同样安装了监控器，不过数量很少。

想来黑太子集团的保安们并不觉得有人能够潜入到地下车库内，而且就算溜进来了，也不可能把车从这里开出去，至于劫持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一旦在这种地方被保安拦住，等于瓮中捉鳖。

楚子航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前进，在一片豪车的身影中，看到了那块曾经见到过无数次的车牌。

但，现在贴着这块车牌的并不是那辆900万的迈巴赫。

而是一辆崭新的法拉利。

距离高架桥事件仅仅过去三个月，黑太子集团就已经换上了新车和新的司机，甚至都没有表态抚恤一下家属什么的，这本身就是一件很离奇的事情。似乎楚天骄的失踪，就像是一片树叶掉落在池塘中，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楚子航微微闭上眼睛，将浮动的心绪按捺下去，然后后退了一步，将自己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

他打算和这位黑老板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