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裂痕满布

在新世界，敢于展示自身信念的人并不多，就连各大势力，都只在类似政审的环节要求受审者展示信念与相应的技能。

因为相比起源、血统、个人生活，已确立的信念是一个人永恒的弱点。

或许一个人的信念普普通通，只是‘躲避危险，安宁生活’之类的东西，但只要信念被挫伤，甚至被击溃，这个人就会受到几乎不可逆的创伤。

敢展示自身信念的只有三种人：不明白后果的愣头青、低估了后果的狂妄者，还有绝对自信的强者——无论是对力量的自信，还是对信念本身。

聂维扬显然不是前两者。他就是纯粹自信罢了。他对自己的认知向来清晰，不论是自己在外人眼中的身份地位影响力，还是自己的能力、性格、行为模式，以及这些条件会引发怎样的外界反应或反弹。

坦然认清自己，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

进入豫州城区之前，聂维扬和这队人一起走了一段路。

这些天几乎日夜兼程，不是飙车就是战斗，他有段时间没放缓速度，慢慢看看阳光沐浴的世界。

血色，残肢，死亡，受害者，还有一些畜生不如的人……哦，还有警戒线的鸣笛，引擎的尖啸，剑与盾的交鸣，从历史迷雾中隐现瞬息的秘密。

这一切速度再快也避不开的事物，此刻却被暂时甩在身后，如退潮般藏入风中。

聂维扬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即使只有一丝。

他早习惯了在分秒间搏杀、在极限速度中取人性命，此刻如同骤然松弛的弓弦，虽然心头依然压着关乎世界的秘密，眼中却还是浮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故市的土地干燥而坚实，道路两旁覆盖着厚厚一层金黄落叶，堆在细树干或粗壮树桩边。聂维扬踩上去，每一步落下，都发出细碎而清晰的“沙沙”声，这声音如此纯粹，几乎盖过了他耳中残留的嗡鸣。

昨夜此处下了场小雨，现在空气清冽得如同泉水，洗净他肺腑间的血腥。

泥土已经被被阳光晒暖了，草木枯荣特有的清淡气息萦绕八方，远处有几处火光绵延，一丝若有若无的烟气随风而来，转瞬而过。

在这地

方走，人要是晃个神，恐怕还能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正常的世界。

“他们在烧荒。”队伍里有人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这要搁以前，那可就是放火烧山咯——”

“现在可没人会因为这事儿叫人牢底坐穿了。”聂维扬笑了笑。

现在碰上这种事，一般是直接毙了来着。

他这么丝滑的接梗让众人纷纷发出笑声，能活到现在的大部分人都不傻，自然看得出他的善意。

更何况，他连信念这种常人不随便展示的东西，都能泰然给人看。

加上那声名远扬的强大和等级数字……

有人靠近了一点。那是个年轻女孩，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怯，甚至在靠近时先展示了自己的个人资料界面，聂维扬看了一眼。

游烟，女，百灵鸟，12级‘仿声歌唱家’。

哦……是她。未来的新世界大明星之一，技能是声波与声音相关，能力很强，但主打娱乐性和功能性，实际强度不算很高。

至于对方以后会拥有的名气和遍布四海八荒的歌迷，聂维扬直接没算在强度里——那算身外资源。他就是这么个朴素的务实主义者。

聂维扬微微偏头，没有出声。

“您好，聂先生，”游烟笑着问，“您这次来故市，是有什么事吗？有没有我们帮得上的地方？”

“没有。”聂维扬回答。

他也不说究竟是没事，还是没有对方帮得上的地方，而是和气地笑了笑，礼貌地反问：“游小姐，我能问一些问题吗？”

“啊？嗯，哦……”游烟愣了一下，她微妙地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亲和力——“您……您问。”

“现在故市是什么状态？”聂维扬问，“我想知道，它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样的。”

故市现在是什么样的……

游烟沉吟片刻，道：“我很感谢官方直接进行了军事化管理，否则我早就死了。”

聂维扬耐心地倾听。

“嘛……您肯定也知道，这人越多，就越难管。当一个地方聚集的人数多到一定程度，动乱和纷争就会随之而来，人类就是这种生物。”游烟笑了笑，

笑容里没什么感情，“故市最初人数一千多万，以战斗职业作为第一职业的人占据其中三分之一，也就是四百万战斗职业——那可是四百万真正意义上的超能力者。

“我只要想想那时候的日子，就感觉，如果我在管理者的位置上，我过来第三天就一枪把自己毙了。因为任何一座城市进入这种情况，就会迅速成为一个能让人头疼到死的血腥旋涡。”

……真是意料之中的低评价。

“要不是有部队，现在你只能看到一片废墟。”游烟说，“有些人觉得，部队在这种时候就该割据自重，战斗力更高的人就该把普通人的尸体当床，这都不是地球了，依然试图维护规则的都是傻子……”

队伍里传来几声咳嗽，聂维扬墨镜下的眼睛移动，看到两边的两个军人一左一右在望天看地，好像把听觉给关闭了似的。

“血月上行之前，这种情况就很严重。血月上行之后……更严重了。”游烟摇头。“老有人想对别人动动手脚，而且，偷窃抢劫和强奸频发，性别不论。之前怕有人带着粮食逃跑，粮食就被聚集在了一个地方统一管理，结果前些天，有人把粮仓给偷了……”

“怎么这个都说！”有人小声嘟囔。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城里现在很多人饿着，聂先生进城就能看到。”游烟撇了撇嘴，“故市愿意作贡献的强战斗职业，现在都在打变异动物搞货币和食物，每天大量资源被聚集在购买食物上——谢谢自动贩卖机。但就算是这样，资源也跟不上消耗，老有人饿死。”

饿死。

这个曾离华夏极其遥远的词汇，让风声都忽然为之沉默。数百万的人死亡与失散，生活条件的下滑，社会安宁的崩溃，这一切让人类终于意识到，末日的呼吸真的缠上了自己，而人生、未来与过去曾熟悉的一切，如今裂痕满布，血色蔓延。

良久，终于有人小声接话。

“快饿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男孩，他脸上带着一丝惆怅，“你们知道吗？团伙抢劫现在都他妈整成快闪活动了，盯上目标之后冒出来就把人拖到角落里打，艺术家集市那头还有信邪教的，我现在回去，都不敢跟他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