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慈悲

惨嚎，血肉横飞，浓重的腥味钻入鼻腔，当微颤的眼皮睁开一条缝，老人看到了毕生难忘的场景。

身体羸弱的老人孩子被四处乱窜的人群挤倒在地，还未发出求救的声音，便被践踏的口吐鲜血，四肢烂成肉泥，而众人一边窜逃着，身体便像是散了架一般，肉一块一块的脱落，眼前被红色笼罩，天地仿佛都被鲜血染红了。

“哈哈哈……”

尖笑声刺耳，中年人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他就如收割灵魂的死神，每过一处，身边的人便纷纷变成骨架。

“小蛮！！”老人的声音在震颤，几乎掩盖了众人的嚎哭声。

尖笑声顿时止了，中年人转头看向老人，老人不由得心里一颤，中年人就如从尸山血海走出一般，脸已看不清原有的模样，唯一能看清的，就是那狰狞的笑容。

这辈子都未见过血腥场面的老人顿感头皮一麻，脑中天旋地转，便晕了过去。

……

正午，草庐外。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哪怕是被血浸红的地面都被铲掉了一层，地上又重新洒了花籽，花籽也用催生水催生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可浓郁的花香怎么也驱散不掉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草庐内，门窗紧闭，哪怕是正午，屋内依旧黑暗，在黑暗中，浑身缠满绷带的老人就像是蜡像般端坐在椅子上，一字不发，而中年人，正跪在老人身前，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双腿间。

日光流转。

斜阳。

黄昏。

黑夜。

夜已深，屋内并未点灯，老人与中年人的姿势也未有变化，屋内极静，就好像是一张永恒不变的照片。

许久，老人开口了，他的嗓子已干哑，只是听声音便知他此刻的心是多么的痛。

“我错了。”

中年人缓缓抬头，他的脸上仍有愤恨之色:“老师何错？我有何错？”

“我错不该将你领进门。”老人的声音很长。

中年人怒目道:“老师怪我杀了那帮歹人？”

“其实我很清楚，从你八岁入门，你便一直未变，是我太自以为是了。”老人很失望。

“如果不杀那帮歹人，今日我们便死了，我到底有何错？”中年人直起上身，声音陡然提高:“我何错之有？！”

老人拍桌而起，斥道:“今日你我死了，不过是两条人命，可现在，却有几百条人命死在了你的手里，你无错？”

中年人一愣，不可理解的摇头道:“老师，你好生迂腐。”

“罢了。”老人扶桌坐回椅子上，道:“你我注定做不了一生的师徒，你走吧。”

中年人目中一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道:“你赶我走？你要赶我走？！”

老人闭起双目，点头，道:“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中年人腾地从地上跳起，怒道:“你当真赶我？”

老人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是挥挥手，厉声道:“滚！”

“好！好！好！”中年人连说了三个好字，两步赶到门前，忽然又停住了，他转头，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终究没说出口，他又将头转回，怒火在目中燃烧。

“去死！！”

含怒的一掌，木门飞出数米。

没有星光的黑夜，中年人已走了多时，老人依旧坐在椅子上，未动一步。

许久，他颤颤巍巍的起身，走到草庐的门前竟已花了毕生的力气，此时，中年人早已不见踪影，花依旧开的艳盛，缸里的鱼也依旧游得欢快，可养花养鱼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老人转身的一刹那，目中泛起了泪花。

……

“嗬嗬……”

蛮青仰面躺在地上，心已揪成了一团，他拼命的吸气，可空气仿佛凝固了，完全吸不到肺里去，他的脸开始青紫，双目渐渐黯淡。

……

寒冬。

清晨。

热包子刚刚出笼，已经三天没吃饭的小乞丐顾不上滚烫，正向嘴里狂塞着屉子里的热包子，这次吃饱，下一顿要到什么时候？

是不是吃的多一点，饿的也就没那么快？

小乞丐自然不能干净，大冬天里穿的也是破草烂衫，没有人不怕冷，所以他的脸上、手上生满了冻疮，包子铺老板一直在敲打着面桌，一个吃相难看的小乞丐坐在桌上自然会影响生意，可与小乞丐一桌的青年人可是出了五两银子，如何赶？

包子铺老板一边对路过的人赔着笑，一边祈祷小乞丐快点吃抹干净，回头可要将他坐过的地方好好清洗一遍啊……

“你的父母呢？”

“饿死了。”口中塞满了包子，小乞丐含糊不清的答道。

青年人笑道:“你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小乞丐一口咽下嘴里鼓囊囊的食物，他的身板很小，所以很让人惊奇，这么小的嗓子是怎么把这么多食物咽下去的。

小乞丐舒了一口气道:“你们这些公子哥的脾气很怪，现在给我吃，等下说不准就要赶我走了，我还是多吃一点的好。”

说完，又向嘴里塞着热包。

“我不赶你，你慢一点的吃，也喝点豆汁，别噎着。”青年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小乞丐，好像对他很有兴趣。

小乞丐又咽下口中塞的满满的包子，老气横秋的说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啊，一看就知道没挨过饿。”

青年人乐了，道:“怎么？”

小乞丐敲敲瓷碗，道:“喝了豆汁，还怎么吃的下东西？这东西饱的快，饿的也快。”

青年人又笑了，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挨过饿？”

小乞丐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一个随便拿五两银子请乞丐吃包子的怪人，会吃不上饭？

“要不你跟着我吧？以后就不会挨饿了。”

噗……

口水混杂着包子皮、包子馅全部喷到了青年人的脸上，小乞丐圆瞪着双目，吃惊道:“你耍我的吧？”

青年人苦笑着取出手帕擦掉脸上的脏物，露出了慈悲的笑容，道:“你再喷我一次，我就改变主意了。”

小乞丐哈哈大笑，将豆汁一口喝干，砰的砸到了桌上，随后看着青年人。

青年人看着空碗底，笑道:“不怕饿的快了？”

小乞丐摇头，道:“不怕了。”

青年人奇怪道:“怎么变的这么快？”

“因为有你呀。”

青年人与小乞丐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