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弱水三千

“你会一直看着我，对吗？”缘一深深地看穿了【心猿】

哪怕是相同模样，哪怕【心猿】面若寒霜，缘一依然能知道【心猿】在想什么。

这便是一心同体。

“滚！”

“我会看着你死！”

【心猿】骂了一句便消失，离开的很迅速，但更像是落荒而逃。

缘一感觉有些好笑。

‘让我滚，怎么自己先跑了……’

站上小舟，心有所感。

缘一对着空无一物的漆黑天空自言自语，轻轻说着：“井田井龙先生，我直到现在...还是无法给你答案。”

“我并不算这世间纯粹的战士。”

“我的强大，与生俱来。”

“若不是这样，我很多事其实都是做不到的。”

缘一陷入回忆，想到前世的记忆。

“我的前世老家有一句话。”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并没有做到像这样的境界。”

“说着容易，做着难。”

“我自始至终，拔刀的理由，都只是为了大家免受超自然力量的迫害而已……”

“仅此而已。”

缘一伸出手掌，幻视出猩红的血渍。

“我从未想过用这份力量，去统治天下。”

“我实在是无法升起这样狂悖的野心。”

“我，做不到...做不到为了自己的私心，去杀死那么多人。”

“手上沾染过多的血液，我接受不了。”

有先贤曾说过：

欲望越少，就越接近神明。

欲望越多，就越接近恶魔。

处于中间的，便是人。

“我追求的不多，但我的欲望却始终无法减弱。”

“这让我像个人，一个真正的人。”

“而不是所谓，他们念叨、期许、自认为的……”

“神明大人。”

在这一场完全无法运用武力的地方，缘一显得很弱小。

但此刻，缘一充满自信。

因为他啊……

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得到过幸福的人，便是一个完整的人。

人性的光芒在缘一的眼中闪烁。

再也不是曾经半神性半人性的样子，现在便是活生生的人，血肉丰满的人。

心中的美辉与炁相融，不分彼此，达到了一种境界。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

蓦然回首，缘一正处于镜面黑水的中央。

涟漪一阵阵回荡。

水面全是骷髅，一大堆骷髅，眼中空洞流着黑血的骷髅。

血肉充满干枯的白骨，开合骨颌，有靡靡之音。

“下来！”

“下来吧！”

“快下来！”

“快活啊！我的主人！”

镜面对面，像是极乐世界一般，似乎是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握的“天国”。

缘一眼里，这些美好的幻境，依旧是冢中枯骨。

——丑陋无比。

但缘一还是无法放下。

叮咚。

水滴声，是从下方传来的。

溺于水中的人，到底是在舟上，还是舟下。

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弱水，向来是无法承载所谓的小舟。

能让人向上的，永远都只有自己的心啊。

每一份水，都是缘一心里无时无刻的欲念。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自诞生神智的时候，所有的念头全在这了。

绝情忘欲，便能轻松过这一关。

或者出世修行，达成人情练达，却什么都不在意的境界，也能过这一关。

不过……

哪怕知道正确答案，但缘一还是坚定取了一瓢饮下。

——这一瓢便是现实中平淡的幸福。

‘我决不能放弃！’

舟瓦解了，缘一早有预料，像是心如止水的模样，无征兆地掉了下去。

缘一没有做任何徒劳的挣扎动作，在黑水中，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上方。

目之所及，是静默的虚无。

身体还在慢慢往下沉，似乎没有到达底部的时候。

‘呼吸不了。’

‘也没有办法浮上去……’

‘第一关，我就要死了吗？’

缘一向上一吼：

“心猿！”

声波在水中形成涟漪，逐渐向外扩散，向上激昂而去。

短暂的寂静，但还是不出缘一的预想。

“蠢货！”【心猿】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快速伸出了它黝黑的双手，紧紧拉住了快要溺死的缘一。

被救出来的缘一对着【心猿】咧嘴笑，并列浮在半空。

“我就知道！”

一心同体的两者，失去谁都活不了，只有谁占据主导的差别

。

【心猿】被恶心坏了。

“你还在惦记你现世的羁绊，混账玩意儿！”

“长生在你眼里就是如此儿戏的东西吗？”

缘一淡然一笑。

“若无他们，长生于我何加焉。”

“千百万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哼！”【心猿】将缘一甩了出去，连忙擦拭自己的双手，觉得自己像是粘上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呸！”

【心猿】再度消失了。

缘一稳稳落回虚无的立足点。

‘【心猿】这是生气了？’

‘以前气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才发现在内景里面，自己是披头散发的状态。

往身上的衣裳摸去，空无一物，没有办法系成高马尾了。

不只是发绳没了，连身上的衣裳其实都是虚幻的。

“心念之物，却无法化形。”

缘一觉得自己身上常识性该拥有的东西，却没有再现。

这只能证明……

他过关了。

避免再次刺激到【心猿】

隔了神念，在心中默默道谢。

“谢了，心猿……”

“我会尽力撑到最后一关与你畅谈大道。”

缘一向前看去，一道与昏暗反差极为明显的白色帷幕横隔在眼前。

“这一关是什么？”

缘一对着上方问道。

良久…

没有得到【心猿】的任何回应。

【心猿】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甚至感觉到了恶心。

居然被自己一直想取代的人利用了，最后还助其向大道更加迈进了一步。

这让【心猿】实在是郁闷。

明明【心猿】诞生之后，两者不会互通心意，除非是两者有极大的情绪波动，才会互相察觉。

一直以为，缘一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万万没想到，竟有如此阴险的心肠。

浓眉大眼，不是个好人啊。

‘他就是知道，才这么有恃无恐！’

‘恶心。’

缘一其实并没有故意利用【心猿】，只是自己确实无法放下，光是到三千弱水中心就已经是竭尽全力。

迫于无奈，才向【心猿】求救。

本来只是猜想，这下，彻底证实了。

在内景里，缘一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