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死人的黎明

第二天晚上，次男路易和夏洛克准备一同启程返回王都。

而在离开旅店之前，老板娘阿真叫住了他们。

“阿强先生，您等一下。”

阿强是路易谎报的名字。

一周前，来到沙漠地区的他在脸上纹了大片花纹，并称自己是一个被流寇洗劫的落难者，名叫阿强。

“这个您拿着。”

阿真打开柜台，掏出一把零钱，然后匆匆地塞进了路易的口袋里，在她看来，这个如同逃难一般来到村里的男人此时身无分文。

“这怎么行，这几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能让你再破费了。”

面对路易的推辞，阿真笑着回应道：

“无论是我爸爸，还是我自己，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是得到了别人的帮助才活了下来，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我们家的传统，您就收下吧、”

路易想要继续拒绝，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他想要留下一些东西作为回报，又担心会成为暴露身份的契机。

最终，他只能收下了这些零钱，默默离开了旅店。

“落难王子得到了善良村姑的帮助，最后登临王位，这简直就是童话里才会有的，奇迹般的故事。”半路上，夏洛克调侃道。

“这世上没有奇迹。”路易开口道。

“有的只是偶然和必然，以及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仅此而已。”

路易从不相信运气与奇迹，他信奉的是事在人为。

他之所以会来到环印村躲避，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因为他认得这里的路。

因为当年代表新登基的薪王前来沙漠地区发放救济粮的不是别人，正是年幼的路易。

而当时让他印象最深的，便是一个小村落里，经历了母亲去世和父亲失踪的，名叫阿真的小女孩……

所以当路易一周前再次推开旅店的大门时，他明白这并非初见，而是重逢……

走出村子后，路易和夏洛克并未直接动身前往王都。

在村外的一棵大树下，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面具男正在等待着他们。

虽然夏洛克已经暗示过了，但见被黑雾包裹的面具男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路易依然感到十分意外。

“同为通缉犯，你打算加入我们吗？”路易试探道。

“我会去王都，但不打算参加你们的行动。”

“足够了，只要你不出手妨碍，事成之后我会撤销对你的通缉。”

路易试着抛出筹码，而面具男在沉默片刻后，质疑道：

“你真的觉得自己能成功吗？就算你叫来了帝国的剑圣作为外援，可如果对方和30年前的盖尔之乱一样，动用代行者的力量呢？”

面具男的话语，让路易险些冒出冷汗。

他不仅知道自己找的外援就是剑圣白灵冰，甚至对于30年前的盖尔之乱都了如指掌。

看来对方不仅实力过人，还是一位情报强者。

尽管内心十分震惊，但路易迅速控制住情绪，平静地说道：

“虽然父王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但可以确定的是，想要使用代行者的力量需要很长时间来准备，没办法用来临时应急。”

将路易的说法和盖尔的讲述进行比对后，弗雷意识到他并没有说谎。

“我明白了，13号的晚上，就让我们分别做好各自的事情吧。”弗雷说道。

达成共识后，夏洛克提议道：

“需要我载你一程吗？我提前安排了商队，可以帮你混进王都。”

“不用了，我自己有办法。”

没想到对方连进入王都的方法都提前准备好了，如此心思缜密，就算是路易也不得不佩服。

路易在心中暗暗做出决定，自己登基后要尽量避免和面具男成为敌人。

与面具男分别后，路易在夏洛克的带领下，来到了村外的公墓。

“这里埋葬的，都是在当年的饥荒中死去的灾民，其中也有我的同胞。”

“出发之前，我想和他们道个别。”说着，夏洛克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路易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切，等到夏洛克准备离开之时，他却依旧站立在原地。

半晌之后，这位心高气傲的王子，对着面前的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重新起身时，路易的眼神已经变得更加坚毅。

“我会改变这个国家。”

留下这句话后，他踏上了重返王都的路。

通过暗影感知，确认了夏洛克与路易已经走远后，弗雷也来到了墓地。

他催动空间戒指，从中取出来一个大包裹。

包裹里装着上千根手指，这些都是从沃尔库塔里的活尸身上切下来的。

在越狱之前，盖尔切下了所有活尸的无名指，并在冲向地面的同时用大量魔石炸弹彻底摧毁了他们的躯体。

而那些充当肉盾的活尸，也已经在火球的轰击和矿车的爆炸中粉身碎骨。

这也就意味着，手指成了它们身上最大的肉块。

此时这些手指的断面出现了若有似无的黑色颗粒，说明它们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修复。

想要通过一根手指重构出躯体，大概要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

这个计划是盖尔提出的，他希望弗雷把这些手指带给库拉，等新的绘画世界诞生后，让这些活尸成为第一批居民。

而弗雷也答应了盖尔，会带着这些手指一同回到绘画世界。

不过其中有一根手指，弗雷打算将它留在这里。

弗雷取出了属于阿飞的那一根手指，然后找到了阿飞家的墓地。

他的妻子就葬在这里，弗雷打算将他们合葬。

对于活尸来说，无论是埋葬，还是祭奠，都没有任何意义。

弗雷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也许，是为了回报阿真的那一碗牛肉盖饭吧。

此时已是凌晨，东方的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光，将夜的帷幕掀开了一角。

就在弗雷准备发动土魔法，将阿飞安葬时，他察觉到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阿真正提着一个果篮朝墓地走来。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见面后，弗雷询问道。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我想趁早来给她扫墓。”

在阿真扫墓期间，弗雷问出了一个让他有些在意的事情。

“说起来，你的名字为什么叫‘阿真’？”

听到这个问题，阿真有些怀念地说道：

“这个名字是妈妈给我起的。”

“妈妈说，爸爸他好像一直都在寻找着什么。”

“所以，她希望我能成为爸爸的‘真物’。”

而提到自己的父亲，阿真继续说道：

“小时候一起睡觉时，爸爸有时候会突然惊醒，然后露出一副难过、迷茫的表情，嘴里嘀咕着‘我要活得像个人样’。”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什么是人样，但村里人都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是天生战狂，是英雄……”

提起自己的父亲，阿真露出了一副自豪的表情。

弗雷犹豫着，要不要将阿飞后来去了迷宫都市，成为冒险者的经历告诉她。

在弗雷看来，这份真相大概会摧毁阿真对于父亲的美好幻想。

“也许你的父亲，并不是那么伟大的人，那些传言难免会有些夸大和美化的成分。”弗雷试探性地说道。

然而阿真却摇了摇头，她把双手交迭到胸前，笑着说出了对父亲的感情：

“就算不是英雄，不是天生战狂，爸爸依旧很伟大。”

“因为他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所以，他已经足够伟大了。”

“这些话，我一直想要亲口对他说出来。”

阿真依然笑着，但声音却颤抖了起来，流露出悲伤的情绪。

“但我应该没有机会了。”

“其实我很清楚，这么多年过去，爸爸应该早就不在了，只是因为我不死心，才不断向路过的旅者打听。”

说到这儿，阿真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她略带责备地说道：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那么在意爸爸的死活了。”

“我只是想要知道，爸爸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开，他究竟爱不爱我。”

“我究竟，有没有成为他的‘真物’？”

就在阿真低下头，泪水即将滴落之际，她的身体突然震颤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廖沙先生，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抱了一下。”

“也许是你父亲的在天之灵感受到了吧。”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你的身边。”

弗雷并没有说

谎，因为就在刚才，从阿飞仅剩的那根手指中，诞生出了一只黑色幽灵。

说是黑色，也有些不太准确，因为它太稀薄了，就像是完全透明一样，连微弱的晨曦都无法遮挡。

这只幽灵实在过于弱小，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根本算不上战斗力。

可它的力量，却足以给女孩一个拥抱。

感受着这份若有似无的触感，阿真止住了泪水。

“阿廖沙先生，您能看见灵魂吗？”

弗雷点了点头，开口道：

“至少现在，我看得到。”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爸爸刚才说了什么？”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通常情况下，幽灵是没办法说话的，但每个幽灵，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特征。

盖尔曾经说过，幽灵身上的特征，是不死人内心的投影。

而阿飞的幽灵与其它幽灵最大的区别，是它有一张嘴。

就在刚才，幽灵张开了嘴，但这次不是为了进食，而是为了表达。

那并非对自由的渴望，也不是“活得像个人样”的执念，而是某种更单纯的东西。

“我爱你。”

此时此刻，迷茫的灵魂在飞了一大圈之后，最终找到了安歇的港湾。

…………

等到阿真离开后，阿飞的幽灵随即消失。

连带着那根手指，也开始消散。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弗雷再次想起了盖尔的话语。

“所有的不死人，都拥有某种执念，或者说夙愿。”

“唯有实现了这份夙愿之后，不死人才能获得死亡的解脱。”

而等到阿飞的不死之躯彻底消失后，弗雷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像是大号蝌蚪一样的小黑精。

在使用鉴定后，他得到了这样的信息：

【无主的人性：当不死人死亡后，便会留下无主的人性】

【效果：人性为不死之力的源泉，使用无主的人性，可以补充不死之力】

在看完鉴定结果后，弗雷注意到，这份无主的人性自出现开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为了留住它，弗雷将其收纳进了能让一切物品保持静止状态的空间戒指里。

阿飞的死亡后，种种思绪涌上弗雷心头。

人类将不死人视作怪物，就连不死人自身，也往往将不死视作一种诅咒。

可如果换个角度来想的话，他们也因此获得了一个实现夙愿的机会。

虽然鉴定结果中并没有显示，但弗雷在魔族的资料中看到过有一个叫莫提斯的学者，曾在关于不死人的研究报告中写下了这样的推测：

【人性的本质，与灵魂类似】

【如果用语言来描述的话，不死人体内的人性，便是黑色灵魂】

离开墓地之前，弗雷模仿着希洛，为阿飞献上了祈祷。

当祈祷结束后，太阳已经升起，象征着新一天的到来。

而在今天的黎明，有一位不死人陷入了长眠。

…………

告别了阿飞后，弗雷开始朝王都伊修加德赶去。

此时距离他离开绘画世界，已经过去了近一周的时间。

但弗雷并不担心，因为他在行动之前，已经向莱特等人交代了自己的去向，这也是他刚才说的，混进王都的方法。

尤菲在被艾斯蒂尼安带回王都前，特意给弗雷留下了一张邀请函。

邀请函的内容，是让弗雷参加13号的晚会，并成为自己的舞伴。

有这份邀请函在，弗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王都。

虽然在这个敏感时期，想要出任王女的舞伴必然会遇到不小的阻力。

但弗雷本来也没打算和尤菲共舞，他只需要有个混进王都的正当理由就行了。

步行5天后，弗雷离开沙漠，进入了火之屏障内。

和斯特拉斯堡以及沃尔库塔这种火之屏障只覆盖城市周边，出远门需要乘坐魔导列车穿过雪原的边境不同，伊修加德所在的整个王国核心区全都笼罩在火之屏障下，其内部温度适宜，不同城市之间设有公路，可以直接用马车通行。

在离开沙漠后，弗雷便卸下了伪装。

接下来他将不再是面具男阿廖沙，而是以临时教师弗雷·没有姓的身份，前往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