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叹息

照美冥缓缓抬起头，周围是无穷无尽的白色枝蔓，每一根枝蔓都仿佛具有某种灵性，它们彼此碰撞，摇摆，洋洋得意的样子像是在围观他们这群失败者。

更高的地方，那道带着面具的身影静静地盘坐在一株长着无穷无尽眼睛的诡异树怪上，面具下那只幽蓝色的眼睛如无波的古井，冷淡而深邃。

落日穿破一片将散未散的乌云，像一道从有着圆形孔洞的幕布中捅穿过来的蜡烛，烈焰似的红光在柱间身后照耀着，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正在冷漠地俯瞰人间的神。

“沸遁·巧雾之术！”

照美冥从嘴里吐出一片青绿色的酸雾，身后原本还在围困着他们的无数白色枝蔓瞬间腐烂成一团黑泥。

做完这件事后，照美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了地上。

她对着仅存的十余位雾隐忍者急切地说道：

“通道已经打开，你们快走吧，我来殿后。”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再不走就都没机会了……”照美冥偏头看了一眼柱间，对方即使在自己打开了那么大的空缺后也依旧稳如泰山，没有任何打算出手的意思，面具下那颗冷淡的眸子始终静静地挂在了自己身上。

“一起走吧！照美冥大人！！”长十郎含泪哭喊道，他从一开始就被一根枝蔓紧紧绑住，是照美冥不顾危险将他救了下来。

照美冥轻轻摇了摇头，她已经隐约意识到了柱间的想法。

这里那么多人，谁都能走，唯独她走不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声音格外疲惫：

“那个柱间，他不介意你们活，也不介意你们死，所以现在撤离还能活命，再等下去就真的只能死了。”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就是我，我不能走，我走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现在，走吧！！！”

听完照美冥的话语，几个雾隐忍者默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直接用手刀打晕了痛哭流涕地打算“用生命为照美冥大人开辟出一条生路”的长十郎，在那些白色枝蔓即将重新生出之前，一行人迅速朝着出口奔去。

他们相当果断，知道自己继续待下去没有一丁点用后转身就跑，这是以任务为优先的雾隐忍者的风格，陪照美冥一同赴死并没有任何现实意义，敌人实在太过难缠，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战斗之后，他们已经死伤殆尽，此时逃跑也不是为了苟活，只是为了传递信息。

木叶部队。

日向宁奇。

千手柱间。

可能存在的雾隐间谍。

波之国的剑隐村。

上述情报需要这些雾隐忍者用自己的肉身来承载，这是他们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很快，这群残兵败将就这样在自己首领的掩护下顺利逃离了这片诡异白色山林的束缚。

照美冥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目光一松，再次转过身面对柱间时，神色已经变得无比自若和坦然。

“你怎么一幅解脱的神情？”柱间歪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你是真觉得他们能顺利逃走吗？”

“什么意思？”照美冥皱紧了眉头。

“没什么意思，和你们今天遭遇到我的理由一样，如果他们在逃跑途中敢和其他溃兵一样滥杀这个岛上的岛民泄愤，我是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活着走出波之国的。”

柱间温和的声音带着某种寒冷彻骨的味道，照美冥虽然觉得自己的下属绝对不会做出那等屠戮无辜民众的畜生行径，却依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個人，究竟是在假仁假义，还是真的如此在意波之国民众的安危？

不过无论如何。

“我们没有滥杀无辜！”

照美冥一字一句地强调道，拒绝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道德责任。

见她不承认，面具下传出一声嗤笑，柱间直接伸出手，朝着某个方向轻轻一指，“那边有一个山村，里面四百多号人全部在几个小时前死于非命，领头的嘛，就是这位。”

一具干枯的尸骸被一根白色枝蔓提了出来，这是雾隐上忍伏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孔，照美冥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相信，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除此之外，另有八百多位无辜岛民被你们和木叶的战事波及，超过五千人居住的家园让伱们毁于一旦，如此惨痛的损失，我才杀你们这么几个人

，不过分吧？”柱间反问道。

“那木叶呢，是他们将战场挑在了这里才导致的那么多波之国民众被牵连，他们才是罪魁祸首，你找过他们了吗？！”照美冥没再质疑被雾隐忍者无辜屠戮的数字，而是问起了对方怎么不去找木叶算账。

理由很多，但面具男只挑了一个说：

“因为我是千手柱间，是木叶的创始人。”

“木叶沦落到今天这等残虐霸道的地步，我是第一责任人。”

“我会在不久之后弥补我的过错的。”

巨大的白眼神树缓缓消失，恢复到了一节瘦小的幼苗状态，这是它体内的白眼精粹已经被消耗一空的标志，再继续消耗下去，就需要波之国五万人的性命作为代价了。

柱间从半空中落在地上，摸了摸幼苗上极其秀珍的一颗颗眼睛。

此战柱间并没有出什么力，除了按着那几名能对白眼神树造成伤害的雾隐忍者打以外，便只是消耗了大量查克拉和白眼精粹启用了芝居空间里完善的《白眼种植篇》的秘法，将幼苗期的白眼神树临时进化到了成熟期，由此衍生出来的对敌手段便有些层出不穷，连柱间自己都惊异于成熟期的白眼神树表现出来的恐怖杀伤。

这还只是成熟期的白眼神树，之后还有花期，还有果期，到了那时，白眼神树又将拥有何等威能呢？

只能说，不愧是耗费了大半白眼精粹通过芝居空间的全能力量得到的秘法，确实潜力无穷。

幼苗“唰”一声缩回了地下，它此刻已经回到了山顶上的剑隐村，幼苗期的白眼神树根基尚浅，还可以自由移动，但等到了成熟期就不行了，届时只能借由白眼神树的根系分身将神树影响力带去其他地方。

照美冥并没有注意到那株忽然消失不见的细小的白眼神树幼苗，当然，就算注意到了她也只会以为是柱间取消了通灵术，眼界限制了她的认知能力。

她正在思考柱间方才说过的话，再仔细打量着面前这道身影的身形，回忆着他的说话和做事方式，不由得张开了嘴，瞪大了眼，目光惊恐仿佛看到了鬼：

“……你不会真的是忍者之神……千手柱间吧？”

“你觉得呢？”柱间淡淡地反问道。

照美冥一时间只感觉思绪格外纷乱，她倾向于对方说的是谎话，但这家伙从头到尾展现的木遁手段却让她眼花缭乱，那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的恐怖白色巨树，若不是千手柱间，还有谁有资格操控这等通灵兽助阵呢？

她紧盯着柱间脸上的面具，猜测着面具背后的样貌，如果他真的是千手柱间，那得有多老啊？

他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为什么在波之国而不在木叶呢？

想法很多，很杂，但照美冥终究还是呼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又气馁地问出了与自己相关的最关键的问题：

“……那请问柱间大人您为什么盯上我了呢？”

“这个问题……”柱间正要说话，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朝着某个方向看去。

照美冥有些疑惑，但也依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好多蜜蜂嗡嗡地正在靠近。

一直到那无数身影从树林中出现，照美冥才终于看了个真切，眼睛缓缓放大。

那……不是什么蜜蜂，那是提着锅碗瓢盆，互相搀扶着的无数波之国民众。

为首的，是一名拄着拐杖，带着白色头巾的老人。

可能是熟悉柱间的作风，他们没有靠过来，只是在尸骨堆积的战场上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即便有暴跳如雷的青年举起手中的长刀朝着地上的尸体砍去。

一直将尸体砍成了七八块才善罢甘休。

亲眼目睹到这一幕的照美冥脸色一变。

“他们在做什么？！”

侮辱他们雾隐村忍者的尸体？

就算他们雾隐村战败了，也不至于要被如此羞辱吧？

柱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快，在那名带着白头巾的老人的指挥下，他们像是疾风吹袭而来的麦子，唰唰跪倒了一大片，一边哭，一边高喊着什么。

“多谢柱间大人替我们主持公道！”

“多谢柱间大人替我们报仇！”

“多谢柱间大人！”

“多谢！”

“多谢！”

照美冥看了一眼始终平静的柱间，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跪伏的几千名波之国村民。

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一时间神情格外复杂。

毫无疑问，柱间先前说的，他们和木叶之间的战争导致波之国损失惨重的消息都是真的。

这群人，都是发自内心地在朝着柱间礼拜，也都是真心厌恶那些带给他们灾难的雾隐忍者。

“他们是在感谢你吧？”照美冥声音有些低沉。

“不，他们只是在请求我。”柱间淡淡地说道，他没有理会跪倒的村民，带着照美冥，转身朝着山上的剑隐村驻地走去。

“请求你？”照美冥并没有从村民们朴实的话语中听出来这层意思。

“感谢的目的，便是在于请求，他们希望能通过这种表现恩情的方式，让我继续留在波之国，为他们保驾护航，免受如雾隐村这样的外敌再度入侵。”柱间如此解释道。

照美冥脸庞有肌肉在抽搐，她不知道村民们的感恩行为还能被这样解读，虽然有些恼火那些民众对雾隐忍者尸体的不尊重，但她也能够理解那群人心中的质朴情感。

谁对他们好。

谁对他们坏。

他们一清二楚。

这样朴实的人民，如果让他们听到柱间对他们感恩行为的评价，怕是会伤透他们的心吧。

而且看样子……

“你好像不是很在乎那群村民。”照美冥有些疑惑地问道。

把感恩理解为请求……明明对于民众情感有着如此刻薄的解读，这个柱间却还是会为了这些人挺身而出与他们雾隐为敌，不是很矛盾吗？

柱间瞥了照美冥一眼，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说道：“我保护他们，与他们无关。”

“我的目的是纠正这个世界的错误，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掌握保护自己的力量。”

“只是恰好，我纠正世界的第一步落在了波之国，落在了他们那些人身上。”

“你可能觉得我刻薄，但这就是我的想法。”

“——实现和平最好的手段，不是祈求一个救世主，而是想办法让他们自己成为救世主。”

“我不可能一辈子停留在波之国，和平的种子需要洒满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最后一个和平的果实没有成熟以前，他们都必须努力让自己成为能够站出来阻止灾难降临的英雄。”

照美冥皱了皱眉，因为是才刚刚接触到对方，得到的信息并不足以支撑她做出详略的分析，所以她还不是很明白柱间话语中的具体含义。

纠正世界错误？

实现世界和平？

诸如此类的名目并不具备现实行为做依据，所以照美冥也只能在心中带着些微嘲讽意味地感叹柱间的“志向远大”。

“所以呢，柱间大人您找我究竟是要做什么？”柱间并没有限制她的行为，但对方的实力照美冥已经亲身领教过了，身上即使没有枷锁也并不妨碍她成为事实上的阶下囚。

“难道是看上了我的美貌了嘛？”她故作羞涩地提了提裙摆，露出光洁圆滑的大腿。

柱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边走一边淡淡地开口：

“雾隐村的血雾之里的错误现状需要得到修正，我不想在行动过程中造成太严重的杀戮，所以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去联系雾隐村各方。”

柱间冷淡的姿态并没有打击到照美冥对自身容貌的信心，毕竟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接受不了新时代的开放精神可以理解。

只是对方话语中的意思却有些出乎照美冥的预料，虽然一开始他就派出了带着合作意愿的再不斩和白来找过她，但当时的照美冥却并没有看上他们，一直到整个团队在柱间面前几近覆灭，她才清晰地认识到之前白那一句警告的份量：

“那就让柱间先生和他们聊吧。”

没“聊”之前，谁能想到和柱间“聊一下”会需要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

照美冥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如果你需要我配合，直说就可以了，为什么要……”

柱间的目光瞥了过来。

照美冥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想起来了，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等人主动找上剑隐村打算将这新成立的忍村顺手“踏平”的。

一道无声的叹息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