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沙民要做大事

让古代的玫瑰女王，成为当代人类帝国的议员，其实并非天方夜谭。

帝国众议院，有四类人最适合当议员，分别是“无爵位人士”、“高级知识分子”、“少数种族”，以及“女性”。

无爵位人士，更容易拿到穷人选民的票；高级知识分子，更容易拿到中产选民的票；少数种族（此处特指精灵），更容易拿到贵族选民的票；女性，更容易拿到女性选民的票。

贝莎莉娅这四点都占全了，如果去参选，赢面其实真的很大。

“不可能。”玫瑰女王笑着说道，“要让亚马逊协会全力支持参选，你猜候选人需要具备什么素质？”

“反正不会比你的素质更优秀。”雷恩说道。

“嗯哼，但有一点是我不具备的。”贝莎莉娅呵呵说道，“她得甘愿成为皇后陛下忠诚的狗。”

雷恩立刻没话说了。其实一个议员席位在众议院之中，根本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以他对那位美德皇后的了解，对方必然会将这个议员位置看得很重，巴不得让自己在皇室行宫豢养的猎犬过去——如果帝国愿意给狗授予民籍的话。

“那还是算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皇后陛下打算安排谁去竞选议员，确认之后立刻告诉我。”

“当然喽。”贝莎莉娅笑眯眯道，“反正协会里乱咬人的很多，挑一条忠诚的狗出来应该没毛病……”

两人还在闲聊谈天，忽然就有金袍子守卫跑过来汇报：

“凯旋大道有人当街杀人！”

“立刻带我过去！”雷恩肃然起身说道。

在帝都的选举季，不同竞选队伍之间发生冲突斗殴，甚至有人被打成重伤乃至踩踏致死，属于司空见惯的现象。雇几个流氓去把尸体拖走，把街上的血迹冲干净就可以了。

但是，“当街杀人”属于完全不同的性质。

雷恩赶到现场，就看见十几个沙民正在和帝都守卫互相对峙，地上则是躺着许多尸体。有沙民的，也有选票流氓的。

沙民，来自广袤的金沙地，大多是为了经商贸易而进入帝国，习性上普遍以热情奔放、彪悍轻死而闻名。

虽然同属人类种族，帝国人看待沙民，差不多就像是先祖精灵看待暗精灵的那种感觉……可以参考艾尔琳娜对贝莎莉娅的态度。

甚至有帝国学者考证过，沙民信仰的火焰与鲜血之神，跟暗精灵信仰的光明与烈日之神，在源头方面其实指向同一个神祇。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双方族群在各方面会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

在帝国四境之中，跟沙民相关的问题往往比较敏感。一方面是因为宗教信仰和社会习俗的分歧，另一方面则是沙民普遍比较抱团，一旦处理不好将会酿成大患，因此帝国方面通常都会采取以安抚为主的态度。

雷恩还没有开口说话，只见几个选票流氓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向守卫，惊叫说道：

“金袍子队长！这些沙民说要杀光帝国人！”

这话一出，雷恩身边的金袍子立刻紧张起来，因为沙民跟色厉内荏的市井流氓完全不同，这些彪悍的外族人可是真的敢在帝都动刀的。

雷恩眯起眼睛，打量着对面的沙民头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肤色幽深，缠着沙民特色的头巾，留着极其茂密的络腮胡。

帝国人受信仰影响，通常认为胡须太长是不修边幅、不讲卫生的表现，但沙民那边正好相反，认为胡须能彰显男子的雄性美，因此成年男性大多蓄须，双方也因此时常产生纠纷。

“你们敢在帝都的街头杀人？”雷恩沉声质问对面。

“是你们帝国人先动的手。”沙民首领冷冷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帝国人无缘无故，路上遇到就把你们的人给砍了？”雷恩冷笑。

沙民之中骚动起来，隐隐有些不安的征兆。首领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的人安静下来，随后说道：

“金袍子的头人，我们无意与帝国人敌对。是你身后的这些人闯入我们的商会，威胁我们必须给他们支持的竞选人投票，否则就要将我们赶出帝都。”

“他在撒谎！”选票流氓们也大叫起来，“我们只是进去为竞选人拉票，跟他们吵了一架，他们就突然拔刀，甚至还追杀到大街上来！”

听到这里，雷恩立刻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选票流氓们的拉票手段是很粗暴的，毕竟也没什么文化水平，只能依靠肢体推搡和语言恐吓来威胁平民去投票。碰到沙民这种油盐不进的，相当于想捏软柿子结果捏到菠萝了——人家那边武风彪悍，看你动手立刻直接拔刀，于是一下子就杀得血流成河。

这种案件其实不好处理的。因为如果稍微偏向沙民，很可能就会被帝都市民们质疑为“过分讨好外族”；但要是一味偏袒帝国人，惹得沙民抱团造反，前面这些质疑的家伙就会通通沉默不语，反而是宫廷上边又要“大为惊诧”，以至于追究他“有失帝国威仪”的责任了。

因此，秉公执法是绝对不行的，因为两边都不偏袒往往意味着两边都对你有意见，因此必须采取特殊手段。

“你们的口供完全不同。”雷恩冷冷说道，“一个说是对面先动的手，另一个说只是吵架而对面先拔的刀。所以得跟我们回军营里去，审问过后再做判断。”

“还站着的，全部带走！躺在地上还没死的，抬走！”

流氓们都非常识时务，直接举起双手让守卫们绑起来。沙民那边却是一阵骚乱，有不少人打算直接挥刀杀出去，却被首领再次抬手制止住了：

“住手，不要误了大事！”

他这句话，是用沙民们的方言“沙语”说的。金袍子们都紧张万分，生怕是沙民首领在指示发动进攻，但雷恩却是能听懂沙语的。

大事？什么大事？怎么你们也在图谋大事？

在帝都，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大事的野心家。最近打算搞个大新闻，结果搞到帝都守卫头上的那位女士，如今还在皇家地牢之中呢！

因此雷恩只是大手一挥，便将沙民们和选票流氓全都押走，浩浩荡荡送回军营里去了。

进了军营地牢之后，雷恩这边让精通刑讯拷问的贝莎莉娅分开去审，很快就得到了印证无误的口供：

是选票流氓这边先假装要动手，威胁沙民们“不想挨打就去投票”，结果有个沙民将其视为开战信号，一激动就直接拔刀了。

沙民首领声称，这事情算是他们反应过激，愿意为死去的帝都人支付一定的现金赔偿，来换取被害者家属的谅解。

雷恩看到这里，不由得越发来了兴趣：

你作为沙民，是不是有点太好说话了？我印象里的沙民遇到这种事情，一般都是“我不会说你们的通用语”，假装听不懂来拒绝配合吗？而且这家伙居然知道取得被害者谅解就可以免于拘留，未免有点太了解帝都这边的规则了，看来是急着出去不想待在监牢里啊！

“先关着。”他吩咐马格斯道，“从白天到晚上都给我盯着，看看有什么人会来救他们。”

“您放心好了。”马格斯认真说道，“自从上次事件之后，我们将地牢的所有地砖全部都撬了，把能找到的密道全都封住了，保证对方即便是变成苍蝇也飞不进来！”

到了傍晚时分，预想之中的刺客没有过来，倒是来了一位云岭商会的驻帝都负责人，专程前来拜访帝都守备队司令官。

“是这样的。”对方也没有弯弯绕，很是直爽地说道，“帝都这边的沙民找到我，请托说希望你能放了他们的同伴，他们愿意支付与您等重的金沙作为答谢。”

雷恩沉吟了一会儿，微笑说道：

“答谢就不用了。关起来只是为了审问案件，如今基本已经明确案情，沙民这边也说愿意赔偿换取被害者家属谅解。若无意外明天一早就可以假释出狱。”

“啊，那真是太好了。”对方又迟疑问道，“除去关在监牢之中的那几位，他们还有两位同伴，在跟帝都人的厮杀之中受了重伤，不知道能否……”

“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那两位都被我们送去治疗了。”雷恩大手一挥，说道，“若是明天确认脱离了生命危险，自然也会一并释放。”

送走了云岭商会的负责人，雷恩又派守卫去军营附近的医院，确认那两名沙民伤者的情况。

在这个魔法胜过科学的世界里，有权有势的贵人只会去求助生命神庙，而缺乏资金支持的医生们，其医学水平着实不敢恭维。

两名伤者被绷带包裹起来，灌下了麻醉的颠茄药汤，随后就被丢在床上依靠身体素质硬扛——只能说不愧是帝都的医生，至少没有给失血过多的两人上放血疗法。

守卫很快就回来汇报，说其中一人已经咽气死去，尸体送回军营等候这边处理；另外一人虽然在发烧，但看伤势不算严重，如果能扛住感染还是有希望的。

“所以你又打算玩弄你的死灵巫术了？”艾尔琳娜刚刚给黛雅上完课，回来将书籍放回书架上。等汇报的守卫离开办公室后，随口说道，“这次是打算复活流浪狗？还是诅咒老鼠和蚂蚁？”

“都不是。”雷恩淡定回答说道，“这些沙民明显隐藏了某些秘密，我打算将其挖出来。”

“当帝都守备队司令官真是屈才了。”艾尔琳娜微笑说道，“你应该去担任宫廷情报总管。”

“事实证明，人总会待在自己不适合的职位上。”雷恩也慢悠悠地说道，“看来你更适合担任家庭教师，而不是什么屠戮异族的刽子手。”

这句话把艾尔琳娜给破防了，以至于她实在绷不住假笑，黑着脸转过身去整理书架。

“我不知道你还打算被困在罪恶感之中多久。”雷恩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在异鬼即将毁灭这个世界的时代，过度的自我忏悔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哼。”艾尔琳娜沉默片刻，露出有些悻悻的表情，“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罪恶这种东西，反正只要我帮你就可以了吧。至于我的心理状况如何，那也不关你的事情。”

“当然不关我的事情。”雷恩将双手枕在脑后，笑着说道，“正好，我这边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什么任务？”艾尔琳娜皱起眉来。

“我会复活那个今日死去的沙民。”雷恩淡淡说道，“让他回去混入沙民之中，打探他们隐藏起来的情报。”

“你明天跟着沙民们回去，在他们隐藏的驻地外面等着，等候我的下一步命令。”

“我有问题。”艾尔琳娜皱眉说道，“在这种城市环境里，欧若拉的弓箭狙杀比我更适合承担战斗任务吧？我不认为有需要我的枪术和闪电才能解决的厉害敌人。”

“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是挺清晰的嘛。”雷恩有些诧异地道，“我只是打算看看你的态度罢了。你不是说你愿意帮我吗？趁这次机会，证明给我看。”

“哦。”艾尔琳娜面无表情，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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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队沙民来到帝都军营，将地牢里的同伴们接了出去。

看到他们身上并没有被拷打的伤痕，为首的头人松了口气，骂道：

“拉马德，沙民的脸真是给你丢尽了。你们这么多人，在几个金袍子面前就束手就擒了？”

“不然呢？”对方反问，“难道还要聚集人手跟他们对抗吗？任务还要不要完成了？”

那个头人呵呵一笑，转头问道：

“坎索和迪芬里都没死？”

“坎索受伤本来不重。”对方回答说道，“迪芬里能活下来确实令我意外，他当时看着多半没救了……据说是金袍子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与药物。”

“既然如此，那还是将金沙作为谢礼送

去帝国军营吧。”

“金沙？你们倒是舍得下血本。”

“没办法。金袍子在帝都的地位太过得天独厚，要是接下来被他们重点盯防，我们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

艾尔琳娜悄然跟在沙民们的身后，听着远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交谈声。

沙民们的反跟踪意识很强，不仅时时回头张望，甚至还突然转身回头走一段路，确保没有人在跟着他们。

但艾尔琳娜的跟踪技巧更加厉害。她与对面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且又能缀在后方确保不会跟丢，队伍之中只有已经死亡的迪芬里，在雷恩的巫术操纵之下，能通过亡灵视野看到身后的艾尔琳娜。

沙民躲藏的地点，是接近外城的一处旅店。这里地势比较低洼，潮气深重，因此租房价格极其便宜。

他们将整个旅店的房间全部盘下，又将老板赶回家去，从而成功在帝都暂时获得了一处相对隐秘的据点，能确保不被周围的闲杂人等探听骚扰。

回到旅店之后，两位头人便将手下聚在大堂之中，再次讨论起接下来的任务：

“如今是帝都的选举季，街上到处都是宣传队伍和选票流氓。你们接下来都记住要夹起尾巴低调做人！否则再有人被金袍子抓进大牢，我们没有更多的金沙来赎你们！”

“接下来，交代各自的任务进度！”

沙民手下们便轮流发言，向两位头人汇报结果。

“皇室那边，我们买通了一位侍者，替我们从皇家大图书馆里盗取了那本书。可惜的是，先祖精灵帝国在书中并未提到那位公主的具体下落。”

“城郊的精灵皇家陵墓废墟，我们已经去探索过了，并没有找到任何尸骸。根据附近居民所说，在人类奴隶起义攻陷了帝都之后，为了发泄对先祖精灵的愤怒，将整个皇家陵墓之中堆满柴薪，全部都焚烧殆尽了。”

“我们按照原定计划，拜访了专门研究先祖精灵的历史学者亚历山大。他说金沙公主当年很可能并未嫁入精灵皇室，因为彼时帝都尚未沦陷，许多精灵依旧对帝国的镇压战争心怀侥幸，并且抗拒为了借兵而让一个人类女性嫁入皇室。”

“这和我们的历史记载并不一致！”

“历史学家的猜测未必符合历史。第一人类帝国对那段时间的历史讳莫如深，他们宣称是全体人类共同反抗精灵暴政，因此必然会隐瞒删节这部分的内容。”

军营的司令官办公室里，雷恩通过不死生物的亡灵感知，探听到沙民们的对话，心里已经暗自有了猜测。

游戏之中，有本介绍世界设定的野史名叫《金沙公主传》，说的是当年跟艾尔琳娜等人共同对抗异鬼的金沙将军，其女儿被金沙地的领主们嫁入先祖精灵帝国与皇室联姻，作为双方势力达成联盟的合作内容之一。金沙地提供兵力给先祖精灵帝国，用以镇压国内此起彼伏的人类奴隶叛乱，而精灵帝国必须确保金沙公主和皇帝达尔洛文·法兰西斯卡的儿女，为帝国皇帝唯一的继承人。

结果金沙公主进入帝国之后，被人类奴隶所受到的压迫而感到震惊动容。她最后在婚礼前夜选择自尽，从而破坏了金沙地与先祖精灵帝国的互信，为后者最终被人类奴隶起义推翻，做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

当然，野史之所以为野史，就是因为它们喜欢用戏剧性的说法来解释历史正文的一些细节。

这本书就将金沙公主之死，描写成是精灵帝国和金沙地的联盟破裂的直接原因，而第一人类帝国留下来的正史，甚至根本不承认存在这位金沙公主的存在，只说是金沙地开价要求精灵帝国割让云岭省，被皇帝达尔洛文拒绝了，最终双方并未达成合作协议。

要雷恩来说，正史的说法显然更加可信。因为如果金沙公主选择自尽，那么作者又是如何知道她的自杀原因，并且将其描写得无比详细的呢？与其当成历史，不如当个看得了。

更不用说，《金沙公主传》之中还有许多比较玄幻的描述，比如说这位公主继承了金沙将军的强悍武力，一对双刀使得出神入化，甚至能够斩断水流……即便这个女人真的存在，也不可能如书中所说那样直接碾压物理规律，用法术还差不多。

如果要选择一个复活，他绝对会优先考虑金沙将军。可惜的是，将军在晚年曾经交代过，将尸体烧成骨灰洒入沙海，因此怕是找不到能复活他的遗骸了。

雷恩继续聆听沙民们的讨论，发现他们之所以要找这位金沙公主，其实是为了拿到她的陪葬品——也就是金沙将军的两柄传奇佩刀，“托斯卡”与“达列克”。在沙语之中，前者的意思是“干旱”，后者的意思是“炽热”。

可惜的是，这些沙民们也不知道金沙公主的位置，只能确定她应该葬身在帝都的某个角落。

与此同时，艾尔琳娜躲在旅店外面的墙角后方，悄然聆听着旅店之中的对话。

她的听力其实极好，虽然为了避免被发现而无法靠得太近，但也能勉强分辨出那些声音之中的熟悉词汇。

所以，金沙公主原本要嫁的未婚夫，是当时的帝国皇帝达尔洛文·法兰西斯卡，我的弟弟？

在弟弟继承父亲的皇位之后，帝国已经陷入即将四分五裂的边缘了吗？

艾尔琳娜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从常理上说，她应该为弟弟可能的命运结局而感到悲痛，但实际上她此时并没有任何情绪，或许是因为先祖精灵帝国的毁灭在她看来已经是早就注定的了。

沙民们讨论很久，依旧无从判断金沙公主的位置，最后讨论得出一个方案：

从帝都黑市那里买情报。

鼠窝之中能买到一切消息，当然主要还是那些外面所没有的秘密情报。如果连黑市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恐怕就没有别人能找出答案了。

但他们并不知道如何黑市的具体位置，因此只能设法去找帝都之中的小偷，抓到之后再拷问黑市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