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离别前

日落西山，黄昏的余晖薰染了整个天际，暖融融的，像一条浸了温水的毯子。

老旧的公寓里隐隐约约能听到练习钢琴的弹奏声，李林停下来辨认了一会儿，是《致爱丽丝》。

身旁突然传来闷响，原来是老夏在模仿李林驻足倾听，被夏弥跳起来敲了两下脑袋。

老夏看着很是年轻秀气，虽然体格高大，但该说不愧是夏弥的亲兄弟，继承了优秀的龙类基因，仅凭外貌条件就足够扔到随便一所学校里当校草了。可惜那副腼腆怯懦的样子，还有略显呆滞的眼神让人知道他大概是不具备同龄人应有的认知和学习能力。

李林之所以管他叫“老夏”，是因为他记不住自己的名字，只能辨别出旁人在呼唤自己。

“老夏又是上哪儿惹着你了？”

“因为他在学你。”

“就这样？”

“上一个被这傻子模仿的人是周星驰！”

“嗯......然后呢？”李林有些踌躇不定。他还是没懂夏弥想表达什么，总不能是追星上头了吧。

听到李林的疑惑，夏弥噔噔噔的快步跑到了他身前，张开双臂拦路。

“然后他指着电视里的周星驰，问我‘这个是不是姐姐的男朋友’！”夏弥瞪大眼睛看向他，忽然是大声说着。

李林默默闭上嘴。

黄昏描红了少女的面庞，仿佛比雷峰夕照的绝景还要柔美。

气氛突然变得沉寂，李林有些尴尬地越过夏弥，跟老夏勾肩搭背地走向这条街上最有名的那家XJ烤肉店。听说李林要请客，老夏挥动小臂欢呼着，看他那满脸的兴奋劲，就差把李林的照片给供在床头柜上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夏弥随意地踢开路边的小石子，抬手拨了拨泛着红晕的面颊，神情很快恢复如常，她卸下少女情怯与羞赧就像是摘掉了一块面具那般轻巧简单。

没人知道夏弥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看向前面勾肩搭背的两个大老爷们，心情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明媚。

李林正在跟老夏聊着出国的事情，顺便安慰这个心理年龄仅有五六岁的大块头。

其实老夏才是夏弥的哥哥，但他的心智太幼稚了，根本没有能力承担起一个家庭的重担，习惯性在各种事情上依赖夏弥的决定，据说从小到大他都是把夏弥当成了那个遮风挡雨的姐姐。

所以在跟老夏打交道的时候，李林一向是尝试着代入他的视角来看待事情。

“放心好了，这次我和你姐姐出门......”

李林劝慰的话还没说完，夏弥突然从身后追上来，用脑袋用力撞了一下李林的后背。

下午被夏弥打出来的伤势遭到压迫，疼得李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夏弥！！”

“嘘嘘嘘，声音小点、声音小点~我这是在提醒你不要瞎操心，我对自家的兄弟早就有安排了。”

夏弥不愧是附中出了名的“女侠”，暧昧的氛围在她身上维持不了一分钟，嬉皮笑脸地抬手在李林的背部轻轻揉搓自己撞到地方，权当安抚他的心情。

李林瞧着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流，纵使有心发作，也只好偃旗息鼓。

他换了个话题询问夏弥。

“对了，既然夏弥你的血统预估是A级，老夏的血统肯定差不到哪儿去，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加入卡塞尔学院？”

“嘿呀！这个问题你五年前就问过了！他连正常的上学都费劲，哪里能掺和那么危险的事情！”

“说得也是，但预科班的老师难道没有带他去做过血统测试吗？”

李林觉得有些可疑，按照混血种的逻辑，老夏哪怕不适合读书也应该会被卡塞尔学院重点留意。

“嗯哼，谁知道呢？反正他的血统根本就没有觉醒的迹象，平日里呆呆傻傻的，说不定老师们早就忘记他了。”

夏弥低头看着自己凉鞋里的脚趾，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

“好咯，前面就是烤肉店，李大员外，拜托您发发慈悲，用阔绰的零花钱请我们这孤苦伶仃的兄妹吃顿饱餐吧~”

这语气真像是古时候灾年里大地主家的丫鬟。

不过夏弥和她哥哥的生活确实艰难。

至少在小学毕业之前，李林听说夏弥和老夏为了最基本的生活开销，

每逢假期都会满大街的捡废品然后拿去卖钱。

相较于他们，李林有着孤儿院的帮衬，虽然在拿到中学的奖学金之前日子过得也很拮据，但至少从来没有担忧过温饱的问题。

走进烤肉店挑选了一处最里侧的包间，李林挥手让服务员送上菜单，打开自己的钱包，豪情万丈地点出五张钞票搁在了夏弥手里，示意她吃完饭去付钱——结账的时候让小姑娘跑去卖个萌，用甜甜的语气说些好话，再是铁石心肠的老板都会含泪打折扣。

“哟，真下血本啦？”

夏弥郑重地收起钱，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尽管脸上的淤青还没散，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可爱。

“剩下的钱你也不用还我了，拿去给老夏买些零食吧。”

说罢，李林把菜单递到了老夏面前，询问他有没有喜欢的饮料。

十来分钟过后，服务员陆陆续续开始上菜了。

羊肉与调味料的香味，汤锅上冒出的白汽，还有餐桌上的欢声笑语，连同周围顾客们的嘈杂为少年少女们在BJ逗留的最后一个夜晚添满了热闹。

李林偶尔给老夏夹菜，偶尔是自己左右开弓，拿着两根羊肋排大快朵颐。

老夏笑得没心没肺，这顿烤肉很符合他的口味。

李林举着倒满了果汁的陶瓷杯与老夏遥遥一碰，装模作样的仰头饮下。

许多时候他会觉得夏弥像猫一样软萌、活泼、机灵而警觉，远远看着就惹人心怜，凑近了、相处得久了便可以朦朦胧胧得感受到她身上流淌着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冷漠。

夏弥是那种可以跟任何人打好关系的类型，但只有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林明白，夏弥根本没有把谁真正视作是朋友。

放下杯子，李林隔着汤锅的热气在桌边寻找夏弥的身影。

夏弥坐在远离老夏和李林的位置，她的笑容很浅，却是发自真心的享受着能够看到他们如此安稳而欢快的日常，并且为此感到欣喜和感动。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融入到桌上的热闹。

似乎她永远是一只被内心的遗憾和憧憬所淹没的猫儿，活在一种喧哗的孤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