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我梦中

“诶？小伙子！”

一位拉着行李箱的旅客摇了摇林川的身体，将他从沉睡中拉回了现实。

能听见“叮铃铃”的声音正急促地叫个不停，那是他预先设置好的手机闹铃，似乎已经响了一阵子了。

“不好意思啊，我看你手机响了半天也没动静，寻思你是不是这一站下车？可别坐过站了。”对方好心地提醒道。

“啊，好的，”林川关掉闹钟，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示感激。

“就是这站，多谢了，好人一生平安！”

他坐直身子，长舒了一口气，手底下的动作却不慢，很快把桌上的笔记本和参考书尽数收进背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来，从靠背上取下了自己的外套。

此时窗外的站台建筑已缓缓掠过，高铁的行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广播里传出亲切的播音：

“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到站。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林川顾不得深究这犯困的毛病，因为列车已经在一阵轻微的震动后彻底停稳，车门“哧”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他拉了两下背包带，随着零散的人流走下了车厢。一开始较快，匆匆越过前面的行人；但走着走着，步子却不可抑制地慢了下来。

望着通往地下通道的楼梯口，他竟有些冲动，想要回到那个列车上，永远地停留在那路上的旅程。

但人终究还是要落地的。

林川无声地笑笑，顺着通道刷过闸机，一步步走出了出站大厅。直到走出去了几十米，转过身，站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驻足回望，一时竟有些恍惚。

他张开双臂，面向这片土地，仿佛想要把它们通通揉碎塞进胸膛：

三月的阳光并不炽热，落在人身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凉意。阳光下，候车大厅那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墙微微发亮。

因为不是什么节假日，广场上只零星散落着几个行色匆匆的旅客，外面的出租车司机也没什么精神。

有点冷清，但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

栅栏外，几个原本聚在一起抽烟的出租车司机瞧见他出来，象征性地吆喝了几声，甚至有一个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林川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司机的拉客。

“不用了师傅，我去市中心那边，离得近。”

“而且……好久没回来了，我想自己走走。”他又补充道。

毕竟路其实并不长，几公里路，却是比不了五年那么漫长的。

他就这么沿着马路牙子慢慢地走着，不急不躁，没有出声，也没有思绪可言。

只像是一个失去了什么珍贵之物的孩子，热切地看着街道两旁每一处尚且熟悉的角落。

火车站出来城西头的那堵高墙，小时候还真以为那里就是城市的尽头，站在墙下仰着头也看不见后面。

百货大楼的顶层那家自助这时候还没倒闭，据说是被合作商给坑了，可惜当初往卡里充的钱还没花完就关门了。

人民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大爷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现在还没有天黑吧？

林川只觉得自己此前五年的一切日子都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高三学子躺在床上，幻想自己抽象大学生活的梦罢了。

他忘掉了什么都市重生流主角，那太远了，远的不切实际。他应该还躺床上看着手机，想着过几天后查分的日子。又被妈妈骂了一顿，被撵出家门让自己溜达去，别整天光宅在家里。

这座城市的路，他以前在无数个平常的日子里走过成百上千次，当真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走着走着，林川突然驻足，看着周边的人来人往，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突然有种奇异的错觉：

五年前落地成大一新生、听见“周明瑞”三个字的那天，他好像抛下了一个自己，那个少年被他留在了这座城市的街道里，留在了老槐树的阴凉下，留在了父母做好了晚饭、正倚着窗户朝下张望的暮色里。

而就在他踩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那个少年所铭记于心的一切，都又重新回

到了他的身上。

林川继续走着，拐过这个弯，再趟过一座矮桥，胡同的入口便近在眼前。不知不觉间，天边已染上一片火烧云。

这几公里路走过来一点也不累，甚至没有时间流逝过的实感。

往胡同里走一会儿，身边的民房却显得熟悉而又陌生。他好像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感觉就像曾经做过的在大街小巷上奔走的梦境，他只记得回家的方向。

路的位置还是路，桥的位置还是桥，但林川好像有点忘记它们了。

倒也正常，毕竟算上他穿越来的这五年和穿越前的时间，这样的景色已经足足十三年没有见到了。

直到他看见第一个完全熟悉的店铺，那是一个小卖铺，店里住着的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他们自林川记事起就胡子花白了，在小时候他常常去他们的店里东看看西看看，然后固定花五毛钱买回去一包干脆面。

还记得他们家的两个儿子都是研究生，在当时那可真是个了不得的成就啊，妈妈天天提，羡慕极了。

附近的街景越来越熟悉了，每一户的门前都有林川遗留的记忆，最后几步了。

是这一户，是这堵墙。18年的时候爸妈还没破墙安玻璃门，这时候墙上还挂着那尚未下岗的广告牌。

两侧的院墙挂着春联，中间嵌的是两扇大铁门，在当地院门大都是不上锁的，只要把手从开的孔伸进去就能拉开，防君子不防小人。

林川走进院子，然后就闻见了一楼厨房里那呛人的油烟味，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落西沉，黄昏乍现，的确是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了。

这油烟味是真呛人，他是从来都受不了的，但是现在竟然觉得可以接受了。

林川的手慢慢伸出去，又在快触及防盗门时犹豫的停了下来。

他突然回想起以前上学迟到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局促，杵在门口迟迟不敢敲门。

……

林川敲响了门，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