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雨

感受到来自后方衣角处传来的，不算大，但却异常坚持的攥紧力道，廖纪被迫停下脚步，重新转身回头。

其实，他有一百种不予理睬，直接甩身走人的理由。

但奈何...

对方就恰恰戳中了，那或许是唯一让自己不得不驻足的理由。

毕竟，曾经同样也是一位无家可归的流浪修女，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但廖纪清楚记得，当时的那位小修女，可比现在的这位惨多了，衣不裹体，瘦骨嶙峋，饥肠辘辘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原因是在逃难怪物的路上，把自己的食物都分给了别人，不停透支自己，用能力去治疗别人。

结果，那些“别人们”确实都成功逃到了大城市的庇护所，而她却只能晃晃悠悠，奄奄一息地倒在逃难半路上，某个刚刚成立的小破聚集地的门口。

有点触景生情了。

廖纪把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或是给出答复，而是目光上下扫过，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位露宿在垃圾桶旁边的修女。

修女服虽然又脏又湿，但最起码还很完整，甚至见不到补丁的痕迹。

小脸可怜无助，但其实真正的气色并不差，如果把黏在上面的那些灰尘和泥泞，都好好清洗干净的话，廖纪认为会露出一副白净细腻的皮肤。

五百年后的生活确实变好了，但也不至于好到这种程度。

廖纪的评价是，让伊琳跑过来扮演这个角色，都比眼下的这位修女，更像捡垃圾吃的流浪者。

“你叫什么名字？”

“玛...玛丽亚。”修女弱弱地回答道。

“如果你真是修女的话，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不去找教会，在黑窟...不，就算放眼整个圣国，修女应该都算是待遇最好的那类职业之一吧？”

面对廖纪上来就反过来，先一通拷打质问，玛丽亚显得有点害怕，可怜地缩了下脖子，只可惜这套似乎对廖纪并没有什么效果。

眼见她要是再不开口的话，那青年就要转身离开了，玛丽亚着急地赶紧解释道：

“是因为...我，我和教会的信仰不同。”

“我...”

“并不信奉那所谓的...神女...”

说着，玛丽亚抿紧嘴唇，目光低垂，但脸上的倔强和坚持之色却并未动摇。

就仿佛一个在逆流而上的孤勇者，即便落魄到如此田地，也要坚持不和迂腐的教会同流合污，不去信奉那位“虚伪”的神女。

她相信，已经调查到到了那么多“内幕”后的青年，一定也是这种心情了吧？

对此。

廖纪点了点头，表示十分理解，然后开口道：

“抱歉，我没法收留你。”

“我...我能干很多事情的！洗碗，做饭，烫衣，

打扫卫生...就算有我不会的，我也会学的！无论您要求什么，我...我都可以...还有我，我胃口很小！只要吃一点点食物就够了，我不用床，只要您给我腾出一点点地板就行，我...”

似乎早就料到了，没那么容易让廖纪收留自己，玛丽亚开始苦苦哀求。

但可惜，青年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所料，让措不及防的修女愣住了，一时间连心底打好的诸多腹稿都说不出口，变成了哑巴。

只听到...

“不不不，跟这些没关系，是更原则性的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

“你不信神女，但我信，而且我是斯修缇娅大人，最忠实，最虔诚的信徒。”

说着，廖纪还怕对面的玛丽亚不信，所以从口袋中取出来了一个银色的十字架，炫耀般地在玛丽亚的眼前晃了晃，以此作为证明。

可以看到，在雨幕的夜色下，更能凸显从十字架上散发的点点银辉光芒，这点仿造的伪劣品可做不到，只有教会颁发，蕴含神女圣力的正品十字架才能做到这一点。

毕竟...

真要是假冒的十字架，卡勒瓦的人也不会拿出来，给工厂的成员们用来当“防护服”用了。

是的，这正是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和伊琳假冒黑帮成员，当时进入浊厄工厂时，附赠的产物。

但甭管怎么来的。

你就说是不是正牌十字架吧！

“你与我信仰不同，我出于对信仰自由的尊重，可以不敌视你，但你说还要让我收留你...”

廖纪坚决地摇了摇头。

然后用没得商量的坚定语气道：“我不会和一个，不信神女的人做朋友的。”

放下这句话的廖纪，同时将衣角无情地从玛丽亚手中抽出，转身就走，只留下了一个人还呆滞在原地的修女。

一个似乎有点晕乎乎，像是没缓过来“某种劲儿”来的玛丽亚。

幸好，眼瞅着青年就要走没影了，玛丽亚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又用力揉搓了好几下，直到她的嘴角，终于不会疯狂上扬了为止。

哒哒哒...

身后传来一阵踩着雨水的疾驰小跑声，廖纪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

就在他开始皱起眉头，有点没耐心的时候...

“先生！其...其实我请您收留我，还有一个原因，无论您是否接受我，我都恳请您...能把我接下来的话听完！”

“我...我其实是一名厄化者，而我觉醒的异能是...占卜，我能一定程度上，窥探到他人的未来走向，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我才想留下您。”

玛丽亚深吸口气，看着在她这番话下，果然成功再次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自己的青年，她一字字认真道：

“我看到了您不好的未来！”

“不好的未来？”

“对，很抱歉擅自窥探了您，但如果我的能力没错，您现在...应该是要去救人吧？”

“...”

有点意思。

廖纪也没掩饰地对玛丽亚点了点头，并示意道：“接着说。”

“因...因为比较仓促，所以具体的...我也没看清，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您要去救的那位，现在暂时还很安全，可如果您贸然行动的话，只会适得其反，反倒会...害了她！”

玛丽亚着重咬紧了最后一句，并且用了“她”而不是“他”。

“所以你让我收留你，其实是为了阻止我去救人，改变这条不好的世界线？”

“嗯...嗯嗯...”玛丽亚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然后她又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就像是为了偷吃糖果，所以撒了谎话的小孩，手指拧在一起地小声道：

“还有，其...其实我真正没法去教会的原因，是因为我是个厄化者，不是因为神女大人，我...我其实也喜欢神女大人，我很仰慕神女大人的...”

周围的雨还在下着，深夜中的廖纪，对于这个展开是有点没想到。

他犹豫再三后，最后问道：

“我该怎么相信你？”

“我...我刚刚能力用的很仓促，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可以带我去您的住处！将一些和那位您要救之人相关的东西交给我，类似日常用品，衣服...裤子...鞋子一类的都可以，而且不一定是本人，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也可以！但最好关系越近越亲，这样我靠着它们，才能更好的发动能力，占卜推演出更多的结果！“

“到时候的您，只要一听...我相信您就知道，我，绝没有在骗您了！”

占卜需要媒介，这确实是常见的设定。

而要说媒介最多的地方，那无疑就是伊琳的家了，再加上刚刚好，少女还被自己送到布莱恩那里去了，等于现在伊琳家是空着的。

廖纪心中有了决断。

“把伞给我吧。”

接过修女手中的伞后，廖纪重新将其撑开打起。

他调转方向，不再朝着教会，而是贫民区的位置，幸好他曾让伊琳领他去过家一趟，这样开了地图，廖纪就不用担心认路问题了。

“走吧，跟紧了。”

青年把伞往旁边多挪了半个身位，而玛丽亚很自然地就钻进了廖纪的伞底下，仿佛对于这个动作，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随后的修女，在不动声色地几番尝试后，终于还是强忍住了心底欲望，退而求其次，没去拉廖纪的手，继续转向去攥青年的衣角。

说来也奇怪。

就是在夜雨中撑伞走远的两人，离开不久后，这片区域的雨开始骤然变小，连几个呼吸间的功夫都不到，便彻底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