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要求

乔斯林自然是知道的，早在上次和安格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拿到了绝大部分资料，卡希姆之行，是关于安德烈亚斯的最后一块拼图—关于他最后实验步骤的验证。

很多事情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是正在进行时，且很早就有预兆，从最开始根植园回收安格的尸体，到他醒来后曼底斯收到滞留的信件。

他有很多疑问亟待确认，包括银翘为什么会出现在战场上，包括根植园为什么还要把尘埃落定的安德烈亚斯的事件翻出来追查，但乔斯林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这种方式把安德烈亚斯的资料交到他手上，显然不是为了和他学术讨论复原事件的。

“前线战况告急？”

“急的不是前线。”乔斯林看向窗外的大雪，“就像我跟安格说的，凯特大部分魔法师被调走，没有魔法师的情况下，他们对上我们的骑兵并不容易，我们急的是后方，这场大雪。”

提前一个月大雪带来的不止是粮食短缺、寒冷和雪崩，被反复抽取魔力的未知在这个周而复始的过程中对普通人造成影响，细小的未知为了获取食粮不停向着人类聚集，就像安能够自然地影响索里亚家人一样，不是所有未知都像安一样能够控制人类体内的残留量，普通的未知也只能激起人类情绪中最为偏执的那一面。

“海琳娜还能坚持多久？”

“如果我们不能在一个月内停下这场大雪，海琳娜不得不舍弃她最平凡的那一批儿女。”

“你需要我做什么？”

安抬头看向乔斯林，他怀疑乔斯林一度想像控制那些黑色的未知一样控制自己，驱使自己成为他的力量，可这在刚才失败了，安的及时清醒让乔斯林失去了大量受控制的未知——它们都成了虚弱的安的养料，乔斯林本身也因为巫术中断得不到未知回应受到了某种反噬，而现在已经清醒的安，仅仅靠着求生欲也不可能很快被乔斯林控制，那声破冰的声音，已经宣告乔斯林此前的封印手段失效。

“我需要你做我的替补。”

“替补？”安看着乔斯林喝了一口热水，“我并没有想起我作为安德烈亚斯时的全部记忆，我只是……”

他低下头思索着合适的词语。

“你继承了他的一些执念。”乔斯林替他说道，“我知道你没有安德烈亚斯的记忆。”

“安德烈亚斯确认已经死亡，艾恩研究中心所有的大巫师，包括半个海琳娜根植园、军议会的巫师都参观过你曾经的尸体，不会有那么多巫师同时判断失误，‘安德烈亚斯’彻底死了，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乔斯林直盯着他，“但我确认你依旧继承了他的一部分，你犹如新生，安。”

安沉默了许久，他现在没有安德烈亚斯的记忆，也告别了林安的回忆，如果要如乔斯林所说……

他微微提了下嘴角：“那么还差五十三天就是我的百日宴……”

乔斯林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的他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要做的事很简单，你只需要跟着我的队伍，尽量配合我们，只有一点要注意，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这次任务中，我受到了任何意外而死亡，我需要你以未知的身份把我吞噬。”

强大的巫师在死后可以保持自我意识，安忘记自己是听谁说的了，也没有亲眼见过实证，之前拿这个理由糊弄过卡伦，但乔斯林让他以未知的身份吞噬他，这事就多半是真的了，无论是安保留乔斯林的意识还是继承乔斯林的记忆，

至少能让乔斯林活到任务完成。

“安格怎么办？”

作为现在备受未知喜爱体质的唯一普通人，安格身体的运行依赖着安的灵感，安如果要以未知的形态长期脱离安格，他毫无疑问会死，而如果把乔斯林的意识容纳进来，很难说安格还能不能维持自我的意识。

不，真到了那时候，乔斯林多半也会成为未知，纯粹未知之间的拉锯，安能不能赢，两者能不能和平共处还是一个问题，说不定自己都要搭进去。

“为了海琳娜，他会同意这个要求。”乔斯林顿了一下，“如果他不同意，我会说服他。”

“……你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拉上我们兄弟俩同归于尽是吗？”

“是这个道理。”乔斯林坚定点头，把安德烈亚斯的档案放回手提箱，又从其中翻出一本笔记递到空中，“这是我整理复刻的你之前的学习笔记。”……

作为安德烈亚斯的那一部分。

他看窗外风雪纷飞，呼啸声不绝于耳，他能听见呜呜声之中夹杂着许多纷杂声响，有来自柴房后逐渐冰冻的不甘落泪，有紧靠着这份不甘的不舍和愧疚，还有这屋子中残留的焦急害怕，只要他想听，他可以很轻易的脱离安格的身体听清这些声音。

但他听够了，总是听这种东西，人的心情是好不起来的。

他伸手接过乔斯林的笔记，正打算做些什么，乔斯林却没有松手。

对方很严肃地看着他说道：“自己看，把笔记给我留着，不要太依赖你未知的能力。”

……打算用能力把笔记转化为未知，直接提取知识的想法被识破了。

安把笔记在腿上摊开翻开，心中无奈嘀咕：让一个不满百天的孩子学习这种知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感觉身躯一冷，抬起头和乔斯林大眼对小眼，一个目光中满是惊讶和尴尬，一个的目光中尽是鄙夷、无奈和戏谑。

天光微亮，安格从沉睡中醒来，闻到一阵铁腥味让他瞬间坐直了身子，“啪嗒”一声，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落到地上，他捡起笔记看向上面清秀的笔记，总觉得眼熟。

他把笔记放在床上，朝着自己手脚张望，伸手抚摸自己的五官，确认每一个器官都还在位，形状没有变的太奇怪，最后注意到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抬头看见自己昨天那一身几乎完全被鲜血染成红色，正在壁炉里燃烧，他闻到的铁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肚子不饿，有种饱腹感，走到壁炉前望着燃烧的衣物一脸困惑，摸了摸下巴迟疑着开口问道：“乔斯林去哪儿了？”

“……”他能感觉安的白眼要翻上天了，“活的好好的，在外面。”

安刚说完，房门就被推开了，乔斯林探进半个脑袋，朝安格看了一会儿，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安格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按安的指示把笔记装进手提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你很有想象力的天赋。”乔斯林留下一句夸赞，和昨天一样走在了前面。

安格尴尬笑笑赶紧跟上，他每走一段路就忍不住停下脚步往身边看去，漫天的暴风雪中，他总感觉有人跟在自己和乔斯林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