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审查

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娜塔西亚的伤口中流出，配合着原本无效的仪式圆阵源源不断，其中液体内外，诡异的半透明花纹若隐若现，看的安格一阵恶心。

加里森连忙后退，打算立刻退到安全距离外，可这时，从地面浮现出更多的黑色液体，它们逐渐飘向空中，任何碰到它们的人，都会被奇异的吸力瞬间吞噬，一点不留，每吞噬一个人，这黑色的液体就变大一圈，短短几个瞬息，他们的总量与体积就超过了仪式圆阵的范围，吞噬了包括安格在内的，能看见的一切事物。

一切归于平静，安格一下被丢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泊，他奋力挣扎，却连哪里是水面都分不清，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觉得自己很快就会死掉。

胡乱扑腾的过程中，他的手打到了某个坚硬的物体，他一把抓住，感觉到了熟悉的触感，立刻认出这是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根手杖。

哥哥！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这时，“哗啦”一声，他像一块漂流的烂木头被海浪送上了岸，趴在干燥地面上，四周漆黑一片，他虚弱而茫然。

“安格。”有人在耳边叫他。

“安格。”有人在耳边叫自己。

安格努力睁开眼，他还在那个病房，天和地都在晃动，曼底斯的声音就像拿了个喇叭在他耳边吼。

“您给他注射了多少镇定剂？”曼底斯注意到了安格的不正常，他瞳孔扩散，视线左右游移，已经被药物致幻了。

医生眉头拧起:“不应该啊，再怎么说也不会这么快就生效的。”

距离他注射药物到现在才过了两分钟，安格表现得像是直接把药物打进了他的脑子。

“仪式……”安格断断续续地吐露着看到的信息，“失败了。”

曼底斯愣在位置上，看看医生又看看安格，他顾不上安格的状态，连忙接着问，“你说当时仪式失败了？”

“是的……仪式圆阵没有效果，我们，我们被包围……死了，大家都死了。”

他的精神状态混乱，面对现实完全无力操控自己说的话语。

曼底斯的脸上先是惊疑，而后眉角放松，嘴角抿起，像医生使了个眼色，后者知趣地带着护士为安格重新盖上床单，离开了病房。

关门的震动导致病床两侧的帘布轻轻晃荡，曼底斯沉默了半响才道：“仪式成功了，那天分开之后，我和一队与‘狮子’相遇，在塔塔河上游发生了战斗，他取走了我的左臂，我的命是尼兹救下来的，他和其他人一起，已经先我们一步回归了海琳娜。

我原本已经走不掉了，是等来了骑兵队大队的救援，我很惭愧，我没能留下‘狮子’的脑袋。”

曼底斯停顿了一下，确认自己说的话有被安格听到，他仅剩的队员目前不被允许好好休息痊愈，而需要被注射致幻的镇定剂，接受询问与检查，这令他感到愤怒，可安格吐露的事迹又让他一阵惶恐，他从安格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一些问题，一些局中人事后复盘很容易想清楚的问题，他担心清醒之后的安格冲动，又担心他之后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他本应该接着往下说，此时看到安格整个人胡乱自言自语着，神态不清不楚，烦躁的站起身，在安格床边来回踱步。

风吹过帘布，曼底斯冷峻地看了一眼左边的帘布后面，走到安格床尾，拿出一支浑身铁黑，杖首镶有深邃蓝宝石的雕花手杖。

这是安格哥哥的遗物，

听安格讲，他哥哥是少见的天才巫师，和他一起参军，但直接加入了军议会高层，却在一年后离奇死亡。

他的死因不被允许公布，这支手杖是他留给弟弟的唯一的遗物，还被军议会扣押了半年才到安格手中。

这是一柄充满巫术刻纹的手杖，顶端的宝石安格一直以为是大颗的蓝宝石，但真正贵族出身的曼底斯一眼就认出这是魔力结晶，有了这个媒介，安格可以凭借自身的高灵感使用一些手杖刻纹上有的巫术，不需要另外画仪式圆阵，不需要额外的献祭，是参考了凯特人的魔法体系制作的巫术物品。

它被允许带上战场，也是曼底斯找到安格时他手边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记得安格给这手杖取了个名字：银翘，这是他们家族曾经的家徽。

曼底斯将银翘放到安格身边，神情恍惚的安格立刻有了反应，晃荡着伸手接过，紧紧用双手握着，似乎这样他就能得到安心。……

呼……脑子里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安格偷偷放松下来，他现在没有包括痛感在内的所有感官，眼前重叠的幻觉也在拿到手杖的那一刻逐渐消散，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在这种情况下，整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他很快了解了现在的状况。

这是一场审查。

军议会还是根植园？我倾向是根植园，军议会的作风更加直接，不会躲躲藏藏，让队长来对我进行问话。

根植园的话……

安格用余光瞄了一眼两边的布帘，装作还有些头晕迷糊，身体微微摇晃。

“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曼底斯问。

安格点点头：“银翘。”

曼底斯重新在病床边坐下：“当时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半个身子都被其他人的血肉积压着，你手里就握着银翘。”

“我被‘虎骑’击飞，只有银翘离我最近，我…我旁边是娜塔西亚，她…她也被杀了。”

曼底斯又问了一次：“你还记得之后的事情吗？”

安格回想了一会儿，略作痛苦地摇了摇头：“黑了，我的眼前一下子黑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没说谎，当时的安格是真的这么以为的，银翘带来的神奇效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曼底斯思索了一阵说道：“我们之所以能很快发现你，是因为仪式效果，出现了灾难级的未知。”

“灾……灾难级的？”安格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未知，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主要最恐怖的灾害之一，一个灾难级别的未知如果没有第一时间被控制，可以直接毁灭海琳娜，身受重伤的安格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手中的银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