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婚约

杰森叔叔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弗尔特叔叔比他要年长，应该已经五十岁了，以海琳娜人的平均寿命来说，这已经相当长寿，随时有一天死去都是可能的，他不仅是个老人，他还是卡希姆的城主。

他的大儿子死在战场，双胞胎年纪尚小，两任妻子先后早于他离世，有一个亲如自家血脉的女儿，但也只是个女儿。

他急需留下一个合情合理的继承人。

安格看向弗尔特坚毅的方脸，他看起来是那么精神，那么充满活力，甚至还能和猎人们一起参与狩猎，他很想劝说弗尔特：您还有大把时间，不用这么急。

但他明白这种异邦的客套话在这里只是蠢话。

弗尔特年老了，他的年纪也不小，二十一岁，他已经走过了人生的一半，普通人早在二十岁就应该有孩子了，只能说索里亚家对子女的管教较为宽松。

“怎么？”弗尔特看出了安格的犹豫，笑着打趣道，“你还没考虑过这件事吗？”

他相信安格知道他的意思，他作为家长也很清楚孩子们之间的感情，如果安德烈亚斯还在，事情或许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如今这种方法，对这两个孩子也说不上是不公。

他已经和薇拉商量过这件事了，薇拉十九岁了，作为贵族来说已经过了订婚的阶段，直接该是结婚的年龄了。

“我……”安格看了眼薇拉，又看了眼弗尔特，这是他少有的犹豫，他向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少有迟疑，这倒是让一边主动提起这事的薇拉皱起眉头，有些不满加委屈的样子。

注意到她这幅神情的安格勉强开口：“我从首都军事学院毕业后，还会回到战场……”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他此刻头脑无比清晰，已经能够预想到弗尔特的回答。

“可我听说你受到未知的侵扰，议会还对你下达了监视，而且，你受过重伤，没办法再上前线了吧？”弗尔特宽慰安格，“我知道你是个有毅力有想法的好孩子，但被未知侵扰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事，根植园如果都对你放心不下，军议会更不可能让你轻易回到前线，你就算回去，也只是消耗品罢了。”

“呃……弗尔特叔叔……”薇拉大概是觉得不应该这么形容前线的战士们，想开口纠正他的说法，后者举起手左右摆动了一番，目光与安格交汇，“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他接着所：“你已经报仇了，做到最好了，也拼杀过了，我们的所有作为无非都是为了保护海琳娜不是吗？留在卡希姆，保护她的秩序不被破坏，难道不是一种保护吗？”

安格明白弗尔特的意思，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拒绝了。

叔叔早就为他做好了打算。

胡安来到他家时和他说过，除了曼底斯的关照、根植园的放水，还有人也在关照安格，让治安局对安格的监管不要太过分，甚至是一种完全轻松的监管，那个人就是卡希姆的城主，只有他才能让本地治安局对安格的监控完全放到最低。

也只有叔叔对自己一直关注，他才会知道安格一路上回来的作为以及当初安格的经历。

叔叔知道的更多，比治安局知道的还要多，他不仅知道安格被未知侵扰，他还知道安格参与的具体事件，所谓的“消耗品”不是指他，是指纳加和娜塔西亚那两个孩子。

被未知侵扰的安格，如果回到前线，军议会很难管控他，他如果在自己人这边失控只会给前线秩序带来破坏，

但如果他在“战场中”失控，那就会成为一件武器。

只能用一次，但是杀伤力极高的武器。

叔叔全都知道。

安格愿意用死去换凯特人的死吗？曾经是愿意的。

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告慰哥哥，他愿意死在战场上，但现在呢？

他抬眼看向薇拉。

薇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她棕色的眼眸里映衬着的，只是一个一身猎装，神色犹豫带着失望的安格。

“我已经和薇拉说过了，她这孩子是愿意的。”弗尔特注意到安格垂下的视线，起身走到他身边，“你们自己聊聊吧，我这个老人家就不说了，我去看看那些年轻的猎人们，待会儿出发的时候让杰森来叫你们。”

弗尔特带上双胞胎离开了，书房中一时只剩下两人，气氛格外沉默。

“你这是不愿意吗？”先开口的是薇拉，她放松身体靠在长椅靠背上，整理着被双胞胎扯皱的长裙，那是一件米色的带褶子长裙，腰间系着一根细皮带，圆领衬衣外套了一件薄薄的同色毛衣，柔顺的棕黑色长发披在肩头，在侧方编了一道辫子，眼眶边还留着水汽，棕色的眼瞳里充盈着温柔与知性。……

安格沉默着望向她，看着她嘴唇稍许撅起，有些不乐意的神情：“什么啊……你这是看不上我吗？”

“不是。”

他回答的很干脆。

“那你这是个什么反应？”薇拉被他冷淡的态度弄得更加郁闷，也被他一反常态的冷静搞的有些手足无措，她莫名感到有些委屈，两只手漂亮的手指置于大腿上，轻轻拧在一起。

索里亚兄弟两、普罗米和薇拉还有两位姐姐，从小就是玩伴，卡希姆城主家各色的宾客不少，索里亚家从地位上来说和卡希姆城主并不匹配，但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或许是两家人父母辈的情谊，两家人的孩子也同样时常一起玩耍。

薇拉年纪最小，她出生的时候，可以说是被三个哥哥看着长大的，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彼此的心思大多都清楚。

年少间的心思与纠葛，谁都知道。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投身于战场，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任何的尝试。

“我以为你不会同意的。”

比起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安格，只会木楞楞被嘲笑的他，又或者是如同恶劣兄长的普罗米，瘦弱温和，但是依旧站出来，挨打也要保护弟弟的安德烈亚斯，才是薇拉仰慕的对象，只是碍于索里亚家的女孩们太多，哥哥一向也把她看作妹妹，所以少年人天真的感情才会显得纠缠不清。

不，哪有什么纠缠不清，注意到了又想开了，拎的清楚，大家的感情类比家人，没什么尴尬的。

也许会少一个人陪着自己骑马在草场上奔跑，但他跑累了回过头，看见那两个最爱的人在一起守望着自己，-这份量足够添上一个人的空缺。

他该做自己的事做自己的事，喜欢由着喜欢、别扭由着别扭，但没再去想多的事，最多想的也是自己绝不可能把妹妹叫做嫂子，没想过有一天回到家，会是这么个情况。

你明明不会选我的。

“我……没有理由不同意……”薇拉听得懂安格的问话，她两只手握在一起，眼眶又有泛红的趋势。

是因为哥哥死了所以才轮到我吗？他没有把这糟糕的想法问出口，如果说出来了，一定会被薇拉打吧。

【她才是这婚姻里最为难的人，我不能表现的像个受害者一样。】

【……我不希望你为难。】

“叔叔他看起来还很精神，我觉得这件事不用这么急。”

薇拉摇头，“斯维琳叔母过世后，叔叔就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是安妮亚女士让他振作了起来，你知道吗？安妮亚女士比起像是叔叔的妻子，更像是叔叔的战友，她留下了花园里的花，把这个家照顾的井井有条，让那段时间消沉的叔叔重新活了过来，但也是因为这个，安妮亚女士走后，叔叔过的很难。”

安格不清楚，母亲的信里也没说过这些。

“叔叔现在每晚都咳嗽，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就起来了，冬天还怕冷，膝盖会疼，安妮亚女士走的时候，他大病了一场，别看现在好着，他很长一段时间连路都走不了，上马也要靠人搀扶。”

这些话说完，她的语气也有力起来：“安格，别娘们唧唧的了，你告诉我，你愿意娶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