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风雪归来人

一位有着数十年经验的巫师死了，轻而易举，他甚至是三天前才和安格一起上山的，那么山下那些普通人呢？那些没有狩猎到足够的猎物，家中也还没做好储备，就得被迫遭遇这场灾难的十来岁孩子们呢？

卡希姆会死多少人？这场暴风雪会死多少海琳娜人？

安格把最后一捧雪盖在斯拉夫身上，跪在雪堆旁看向被阴云遮盖的天空，在那些云层之后，有着凯特人引以为傲的魔法。

多么强大的魔法，多么傲慢的凯特……此刻，风雪中染上一片鲜红，刀剑相交的金戈声、双方士兵的嘶吼声，海琳娜就在身后……他又回到了战场。

那一丝因为哥哥和战友们的死亡而对军议会染上的阴霾，渐渐被更大的阴霾所覆盖。

队长说的对……以凯特这些猴子的脾性，他们的撤退太不合理，是我误把他们战略性的撤退当做战争结束的契机，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他把斯拉夫的胸章和图纸放进怀里，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安，你来掌控身体的话，依靠你和未知的联系，有把握成功走出去吗？”

【可以，但我不确定你的身体会不会在过程中被未知侵染。】

“没关系，如果我死了，这具身体归属与你，请你把图纸带回卡希姆，照顾我的家人，当然，我不会这么轻易死掉。”他兀自笑了起来，“我是未知最为抗拒的体质，没那么容易被你们侵染。”

他闭上眼睛，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房间。

就像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那样，他靠在床上，林安透过镜子的另一边看着他，这一次他的状态很差，那张脸上肆意流淌着黑色的液体，从眼睛、耳朵、嘴边流的到处都是，看着就让人恶心。

那是因为他一次性吞噬了太多空气中的未知残留，里面包含的**与本能太过纷杂，与索里亚家那些温和的未知意识完全不一样。

风雪中的“安格”，身上流淌出一片黑色液体，这些凝聚成型的未知在他周边展开成圆形的屏障。

他捡起地上的银翘，起身朝着斯拉夫的遗体微微鞠躬。

他在风雪中站定，黑色的未知在他脚下散开，随着风雪飘散，他在冒险，他在暴风雪的冲击中吸收了太多夹杂在风雪中的未知，而他现在为了维持自己的最好状态，决定不再以未知维持这具身体，争取在肉身完全坏死前回到安全的环境。

成型的未知外扩，他顺着地形往下奔走，依靠未知，他能更明确的知道每个落脚点的地形，每一步反而走的更快。

他很快找到一条河流，而这个山区只有一条晨曦河的支流，他顺着冰封的河流往下游行去。

海斯彼格维的山脚四处是翻折的树枝枝干，一队黑色的人影穿过田埂，行在灰蓝色的空中若隐若现，在他们不远处的目的地，被暴风雪破坏的营地中重新支起帐篷，一群人以重物和断裂的树枝搭起临时的避风港，数个熟悉的面孔在营地内外忙碌。

塞尔希走进营地中唯一一间帐篷，把手搭在伏在床前的薇拉肩上：“根植园的人来了，我们得准备撤离了。”

薇拉抬起脑袋看向她，哭红的双眼浮肿发胀，嘴唇上印着深深地齿痕，她不止一次这么做，以避免自己在猎人们面前崩溃。

她的家人弗尔特为了等待山上的猎人撤离，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城里，暴风雪袭来时他被风暴湮没，等猎人们将他挖出来时这位年迈的城主已经因为低温休克，

现在躺在床上只有微弱的呼吸。

薇拉在暴风雪冲击后第一时间回到了山下，可等搜救完成，大雪封闭山路一刻不停，猎人们无法将城主送回城里接受救治，只能在帐子里生起不熄的篝火保持温度。

“小安他还……”话音戛然而止，薇拉把剩下的话吞回了肚子，这样的天气，没有猎人能上山，哪怕他们愿意也再没有能上山的路，那不是去救援，只是去送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幸存者们，包括弗尔特在内的一众伤员。

从未面对这么多伤亡压力的药师已经濒临崩溃，留下等待的猎人里，活着的不多。

薇拉抹掉眼泪的痕迹，咬着嘴唇深深呼吸，她轻轻拍打自己的脸庞对塞尔希吩咐道：“让猎人们把尸体搬出来，大雪封路，剩下的马匹优先让给伤员，其它人全部走路。”……

她稍作思考，取下叔叔手上的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从床边站起，拍掉裙摆上的灰尘，把乱跳的发丝按回去，往帐篷外边走边说：“我去和根植园交涉。”

风雪吹打在薇拉脸上，她没有戴上兜帽，任鼻子被冻得通红。

根植园的巫师们来了，上一次见到这么多根植园的巫师还是新月教的围捕。

他们一身黑色长袍从头至脚，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进入营地就开始自动散开，向着尸体和伤员走去，为首那位个子较矮的黑袍人走向了薇拉。

“您好，薇拉小姐，我是这支队伍的代理人昆特·厄里斯。”

“进来说吧。”薇拉让开了半步，带着昆特进入帐篷，“城里的伤亡怎样？”

昆特取下兜帽，浅蓝色的目光和步子都集中到了躺在床上的城主弗尔特。

“非常糟糕，寒潮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播开，暴风雪就迎来了第一轮爆发，一些幸运的居民正好在我们的庇护之内，但根据治安局那边的反馈，至少已经有三百人直接遇害了。”

他向薇拉比了个手势，得到眼神许可后开始对弗尔特的身体状态进行检查，并说道：“您最好做好准备，这只是直接造成的死亡人数，后续一定会有很多人因为持续的低温和食物储备离世，整个卡希姆的未知都非常躁动。”

他上下看了一遍弗尔特，重新为他盖上被子摇头叹息：“您最好提前做最坏的打算。”

帐篷中窜起一股寒气，昆特与薇拉同时看向门口，薇拉的嘴角正扬起，又断在第一个字眼。

“安……”

走进帐篷的安格，脚下拖着一串不知道是融雪还是什么的淡墨色水渍，一身凌冽的寒风，惨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如站起来的尸体，尤其是他平静的神态，让薇拉不敢开口叫他，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安格，而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