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家年少足风流

料峭斋前，面对着轰然坍塌后连一丝原貌也未能留下的宫殿，李致不由得苦恼起来。

“谌安王殿下。”工部尚书刘穹上前拜会，“依臣之见，料峭斋怕是无法修葺了。”

“刘大人说得对。”虽然心里暗道不妙，但李致不得不同意刘穹的意见。

“臣明日上朝时会请皇上降罪，是臣无能。”刘穹颔首垂眉。

李致闻言，心中微动，将视线从废墟转移到刘穹身上。

他记得刘穹是前朝臣子，归顺后为新朝的水利建设奔走大江南北，功绩斐然。因多年来风吹日晒奔波劳碌，虽正值壮年，却已有华发早生。

“本王记得刘大人应该见过料峭斋的原貌？”

刘穹抬眼，面前的少年神色关切，表情自然。

“回殿下，臣以前也在工部任职。料峭斋是前朝公主摄政后亲手设计的宫殿，臣参与过建造。”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接着说道：“料峭斋是臣平生见过的最精巧的宫殿，公主真乃一介奇才……”

蓦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刘穹立刻掐断话题，“臣失言了。”

“无碍。”李致神情温和，“刘大人的水利工程造福天下百姓，父皇定不会为了一座前朝宫殿责怪你。”

“多谢殿下。”

“明日本王也会上朝述职，请大人去看看其他几座宫殿的修葺情况吧，这里本王照看便可。”

“是，殿下。”

看着刘穹走远了，李致连忙招呼小吏和宫人们继续清理，皇兄的托付可不能辜负。

宫人们正从前往后拾掇打扫砾石，好几根檐柱在倒塌后依旧斜立，挡住了视线。

李致又吩咐了几句，便带着裘宁绕到废墟后方。

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同样是一片颓唐之气。

刘穹的那句“公主真乃一介奇才”萦绕在心间，李致望着这片失掉了所有精巧的废墟，选了个角落，似是要亲自清理。

“殿下。”裘宁上前阻拦，“我去叫人来吧。”

“不必。你看这块角落，是不是坍陷得比其他地方低些？”李致忖度着。

“确是低了些。”裘宁摸不清他的意图。

“你去前面拿个铁锹来，切莫引人注目。”

裘宁应了一声，便去照办。

李致已琢磨出了眉目，中午他巡视料峭斋时便因私心留意了妆奁暗匣，希望能找到几份安定公主的遗物，却发现全都空空如也。

这些年来料峭斋一直都是禁地，除非十五年前走水时便被洗劫一空，否则没有理由什么都没有。

而此次贺兰广希点名要住料峭斋，斯人已去多年，必然不是为了怀旧而来。

既乃一介奇才，那么连自己这个建筑外行都知道的暗道暗房，她不可能不用。

……

裘宁将那一小片角落清理干净后，李致迫不及待地上前勘探。

被瓦砾砖梁砸出缝隙的御窑金砖光泽和润，李致轻轻一踩，便胸有成竹一笑，“这下面是暗房。”

“可是它被封住了，怎么下去？”裘宁扫视了一眼周围，启动机关必然已被埋在了废墟下。

李致拿过铁锹，“把它撬开就行。”

……

“快！你，快去太仆寺请一顶轿子来，谌安王殿下被碎石划伤了腿，需要马上回府。”

一名小太监连忙遵命，向前跑去，而又折返回来，问道：“要不要请太医？”

“快去请轿子吧，殿下要回府。”裘宁皱起眉头，再次催促。

……

料峭斋废墟后方，李致神采飞扬，眉开眼笑地看着他刚从暗房里捎上来的四个香樟小木箱。

裘宁略显担忧地看了看重新被瓦砾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暗房，又看了看李致品月色锦袍下的左腿，衬裤都已浸染出鲜血。

“殿下，何必把自己弄伤呢？”

“裘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好东西。记住，此事切莫声张，你知我知便可。”

他心情大好，眼底全是憧憬之色。

……

是日夜，谌安王府。

李致的腿伤已包扎完成，他匆匆地用了晚膳，遣退下人，独自待在灯火通明的书房。

四个小箱子，一个箱子里是日记信件，一个箱子里是书画诗词乐谱，一个箱子里是政事文稿，一个箱子里是建筑图纸和工业品结构图。

世人传言里行事老辣专断的安定公主，前朝臣子口中经世之才关切民生的安定公主，都远不如看到她亲手所书的文稿带给李致的冲击。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周衡留下的印记。

李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翻开了微微有些褪色的靛青色封面的书卷。

……

弘始十七年四月八日

周简这个王八蛋，怪不得我一直看他不顺眼，居然把皇祖母毒死了，真是气死我了，总有一天我要取他狗命。

弘始十七年四月十日

本来期盼着崔太妃和元嘉公主能顺利罢黜周简，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哎，没有兵权，哪怕人心所向，也是不行的。

弘始十八年八月十三日

哈哈，今天我就六岁了。六年了，似乎已经习惯这里了，但还是想回去。

算来离开长安已经二月有余了，远离是非也好，起码不会看着糟心。

弘始十九年十一月二十日

弟弟出生了，第一次看见小婴儿，颇有点奇妙的感觉。

弘始二十年五月一日

听到父亲和密探的谈话，周简这狗贼真是命大，可惜了皇后，为什么要替他挡箭？周霖好像被吓疯了，真可惜，他人还挺不错的。

希望元嘉公主下次能顺利干掉周简！

弘始二十一年二月一日

和母亲去逛了庙会，拜了佛，佛堂建筑很精巧，回来画了一张结构图。

听说周简赖在江南不回长安，栖霞公主代兄长把持朝政。

要是我的话，直接踹掉周简这个狗皇帝，自己称帝，多爽！

弘始二十二年十月五日

好消息，元嘉公主又出手了，差一点就毒死周简王八蛋了，看来是毒药药性不够。

元嘉公主和崔太妃都消失了，父亲也不知道她们的下落。

弘始二十三年三月十八日

周简真是个奇人，喝了点毒药后居然性取向都变了，叹为观止。

栖霞公主想把我和弟弟接到长安，大概是要过继给死断袖周简，不可能！

但父亲母亲都希望我能带着弟弟去，今晚他们应该会和我长谈一场。

弘始二十四年十一月九日

来长安已有一年半了，栖霞公主的确有镇国长公主之风，不仅自己天天累得半死，还让我也累得半死。最近半个月开始天天上马术骑射课，也不看看我是武将那块料吗？

周赋的生日要到了，一转眼他就五岁了，可怜的弟弟，这么小就离开母亲，过分乖巧懂事。

弘始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九日

呵呵，周简狗贼闯大祸了吧，居然还好异域风情这一口，抢了人家西凉族的三皇子，人家能不反吗？

栖霞公主上前线挂帅亲征了，最新消息是淮南王也起兵反抗了。王朝的地基已经开始动摇了。

弘始二十六年三月十三日

栖霞公主带着周简从江南回长安了，好多年没看见这王八蛋了，今天去看了一眼，真让人泄气。

整理好了改革朝政的条文，准备明日呈给栖霞公主，如果淮南王能被劝降，那么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晚上在宫宴上见到了贺兰怀德，一代名将果然气势非凡，也见到了他的小孩贺兰广希，很是黏人吵闹。

弘始二十七年八月五日

淮南王和西凉王开始联合进攻，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就算周简放掉西凉三皇子，也注定会面对这一局面。

栖霞公主又上前线了，周简这个窝囊废。

收到了父亲的家书，他要自请出征降敌，感觉不妙，非常担心。

弘始二十八年一月二十日

得到消息，父亲战死沙场。给母亲去了一封家书，希望她珍重身体。

带着周赋去拜了佛，不知道怎么开口和他说这件事。

栖霞公主要回长安了，她受的伤似乎很重，看来周简再怎么也要亲征了。

弘始二十八年九月十七日

周简干的是什么事啊？御驾亲征，左右那么多贴身侍卫，居然能下落不明，奇葩。

朝堂大乱，崔太妃和元嘉公主居然现身了，把我和弟弟一齐过继给了周简，很难不怀疑她们拿出的那份皇祖母的遗旨是伪造的。

收到了母亲的家书，让我好好治理朝政，大厦将倾，只有尽力而为了。

弘始二十九年六月八日

栖霞姑母病亡了，才三十五岁，太可惜。陪她走完了最后一刻，她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扶持周简，维护大周江山，我答应了。

贺兰怀德找到周简了，大概过几日就会回长安，不知道这王八蛋到时候又会发什么疯。

弘始二十九年七月十七日

真看不出来，周简还有点毅力和骨气，居然连上了一个月的朝。

这王八蛋居然让人捉回了我放走的西凉三皇子，还把人家杀了，完全跟我对着干，你就等着完蛋吧。

一些世族借战乱大肆敛财，颁下去的条令他们也视若无睹。周朝之乱，乱于周简，更乱于这些躲在昏君身后的国家血蛭。

弘始三十年五月十二日

摄政近三年了，才终于把改革措施引入正轨，可惜为时已晚。

托广希把周赋和周霖带回蜀地，周赋哭得撕心裂肺。

弘始三十一年九月十三日

周简好样的，这次御驾亲征没失踪，直接被活捉了。

收到了家书，是母亲、云梦姑姑和弟弟寄来的，但没有时间给他们回信了。

朝政处理得差不多了，我一直讨厌专断，但反过来想想将要促成的一切，不也是自己的专断吗？

罢了，此生就这样吧，下辈子再也不问政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