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从罗伊的书房出来，鲁尔伯爵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这几十年跟随三代君主，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危机，很多次都关系到圣光城的生死存亡，他以为乔治亲王退位那次已经是他政治生涯中能遇到的最荒唐的情况，却没想到温和软弱的罗伊在荒唐这件事上超越了他的兄长。

鲁尔伯爵一向觉得罗伊除了软弱和稚嫩以外都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君主，他没有什么私心，事事以圣光城的利益为先，而稚嫩也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太年轻了，缺乏经验而已。因此虽然罗伊性格软弱，他还是对罗伊抱以厚望。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望。这一次，罗伊感情用事，似乎根本不在乎王权与贵族权力之间那岌岌可危的平衡会不会因为他对费里曼的偏袒而打破，也不在乎会不会给城外的恶龙可乘之机。

然而作为王室侍从官，鲁尔伯爵不能忘了肩上的责任，即使失望，他也必须想办法让他的君主回心转意。他想起了刚才众人离开前阿尔塞伯爵的话。

“我看陛下未必肯听劝，如果您说服不了陛下，或许可以让乔治亲王试试。”

乔治亲王。鲁尔伯爵感到讽刺。自从乔治亲王退位之后，兄弟二人之间，鲁尔伯爵一向觉得罗伊才是可靠的那一个，却没想到这次要找乔治亲王来说服罗伊。

然而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鲁尔伯爵感觉到罗伊已经深陷其中，靠理智未必能说动罗伊，只能以情动之。而说起情感，乔治亲王大概是罗伊在这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恐怕也只有他的话罗伊才听得进去。

乔治亲王听说鲁尔伯爵来访十分惊讶。自从他退位后，鲁尔伯爵就没有踏足过他的封地。

听鲁尔伯爵道明来意，乔治皱起了眉头：“您想让我去劝陛下？”

鲁尔伯爵叹了口气：“现在恐怕也只有您的话陛下能听得下去。”

乔治不解道：“陛下为什么这么袒护那个外城人？”

鲁尔伯爵刚才只是把会议的大体情况说了，隐去了不少难言的细节，听到乔治这样问，一时有些为难，然而要让乔治去劝罗伊，这事就不能隐瞒，他想了想，隐晦地说道：“陛下对费里曼先生有些不同，这次大概有些感情用事。”

乔治感到这个说法十分怪异，不解道：“什么不同？”

鲁尔伯爵无奈，只得把坎贝尔公爵跟他说过的话和王宫里的传闻跟乔治说了一遍。他眼见乔治的眼中从怒火中烧变为冰冷，有些为难地说道：“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乔治看着鲁尔伯爵冷冷说道：“这么说，这些都是你道听途说的？”

鲁尔伯爵顿了顿，说道：“并不全是。”他知道此刻再隐瞒这些细节没有任何益处，只得把看到罗伊身上痕迹的事情告诉了乔治。

乔治听完冷笑了一声：“真是荒唐。”

鲁尔伯爵知道这兄弟二人关系向来微妙，勉强劝解道：“陛下毕竟年轻，您去劝劝他吧。“

“鲁尔伯爵，我没记错的话，劝诫君主这事似乎是你的责任吧？”乔治语带讥讽。

这尖刻的口气让鲁尔伯爵心里一寒，他跟在罗伊身边久了，差点忘了乔治的脾气。乔治跟温和的罗伊一点不像，他霸道而尖锐。

面对这样的乔治，鲁尔伯爵不得不比在罗伊面前小心几分：“陛下此刻恐怕听不进别人的劝解。”

“我说的话他就能听进去？”

“陛下向来最听您的话。”

乔治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鲁尔伯爵知道乔治的性格，怕他脾气上来了会让罗伊下不来台，到时候就更难收场了，于是劝解道：“请您不要责怪陛下，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乔治闻言一挑眉，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么？听你刚才的话，他可是自在得很。”

鲁尔伯爵顿了顿，终于下决心说道：“按理说作为臣子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是恕我直言，陛下如今的性格跟您恐怕有很大的关系。”

乔治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陛下太渴望温暖了。”

乔治闻言怔了怔，冷声说道：“你说得对，作为臣子不该说这样的话。”

鲁尔伯爵也知道这话过于冒犯，欠了欠身：“抱歉。”

鲁尔伯爵深知作为臣子，他刚才的话太过逾越，然而他也是无可奈何。他知道乔治在罗伊心中的分量，也知道以乔治的脾气，如果不劝解见了罗伊只怕会大发脾气，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必须尽快把罗伊拉回正常的轨道上来，而乔治是最合适的人选。

罗伊出生时父母双亡，祖父作为君王政务繁忙也没有什么功夫照顾这个年幼的孙子，罗伊身边的亲人只有乔治，因此他从小就十分依赖这个哥哥。

不幸的是，罗伊的母亲刚发现怀有罗伊的时候，罗伊的父亲就一病不起，之后罗伊的母亲也伤心过度，最终死于难产。罗伊由于早产加难产，刚出生时心肺功能不全，十分虚弱，隔三岔五就大病一场，把王宫折腾得鸡飞狗跳。

这一件件事加起来，让乔治把罗伊当作灾星，甚至把父母的死都怪罪在他头上。乔治当年也不过是七八岁的孩子，父母相继去世对他打击太大，宫人知道他把弟弟当作了发泄愤恨的出口，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

乔治常常对年幼的弟弟冷嘲热讽，大吼大叫，罗伊心肺原本就不好，在伤心惊惧之下一次次发病，好多次都到了生死边缘。即便这样，乔治仍不肯去看病床上的弟弟一眼。幸而宫廷医生医术精湛，一次次将人救了回来。

即便这样，罗伊依旧真心实意地爱着这个哥哥，年幼的他不懂发生了什么，甚至真的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惹得哥哥发怒。罗伊一直容忍他对自己的大吼大叫，对他要求的事情从不拒绝，哪怕是圣光城这样一个烂摊子，他接过来也没有半句怨言。

在罗伊继承了王位之后，大概是由于愧疚，乔治对罗伊的态度总算有所缓和，却仍十分冷淡。他没有重大场合从不踏进王宫半步。后来乔治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身为人父的他大概是终于明白的家庭的意义，对这个弟弟才终于不那么冷漠，偶尔也会主动邀请他去肯特尔城堡相聚。由于经历的缘故，罗伊从小就喜怒不形于色，然而每当这个时候，罗伊都会掩藏不住地开心。当然他的生命中原本也没有太多值得开心的事情。

鲁尔伯爵觉得，罗伊懦弱的性格就是这样养成的。这是罗伊最不适合做君王的地方。他会因为乔治强势的指责将父母的死因揽到自己身上，就可能在任何人的责问下被胁迫着做任何事。而别人对他的一点点好，他都会珍而重之。

然而无论如何，乔治在罗伊心中的地位都是无可取代的，所以鲁尔伯爵觉得，现在有只有乔治能让罗伊回心转意。当然，前提是乔治不因为自己的暴躁脾气把情况弄得更糟。

然而乔治毕竟没有年少时那么冲动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去吧。让陛下冷静两天，如果他还是没有回心转意，我就去见他。”

鲁尔伯爵知道，乔治亲王退位以后一直再回避参与政事，因为那会让他的位置十分尴尬，他向乔治亲王鞠了一躬，道：“很抱歉，让您为难了。”

乔治亲王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这些年，也让您费心了。”

鲁尔伯爵心中感叹，独断专行的乔治亲王终于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