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八岁

“快快快！2号训练场集合！”

“别怪我没提醒，桑普的脾气可不好惹！”

英格兰东部，萨福克郡伊普斯威奇镇，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们正向一块绿碧如茵的足球训练场聚集。

脚步杂乱而急促，人群中的两声吆喝更像是死神派发的催命符，由不得他们半点拖沓。

不远处，三名身着运动服的中年男子静静矗立在场地中央，神色淡漠，胸前统一挂着银色口哨，肤色黝黑程度不一。

其中一名站位稍微靠前，远处看去酷似游戏红色警戒尤里的中年男子，表情格外严肃，只见他环臂抱在胸前，右手捏着下巴，锋利如鹰的目光不断向远处伸展。放在胳肢窝下方的左手则抓着一块蓝色文件夹，里面放着几张印满英文字母的A4纸。

他叫麦瑟夫.桑普，英冠伊普斯维奇足球俱乐部U18梯队教头，身后两人是他的助手。

今天是伊普斯维奇U18梯队春季考核揭晓的日子，约瑟夫.桑普攥在手里的便是一定程度上决定少年们前程的考核结果。

成绩优异者自然不用说，进入伊普斯维奇一队指日可待，而考核不尽如人意者，离开是必然结果。

说来也是残酷，十八岁花一样的年纪，对未来充满遐想，如今却不得不面临成人世界里才有的生存法则——优胜劣汰。

但这就是足球，职业足球。

很快，少年们有序的列成两队站在主教练约瑟夫.桑普面前，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跑太急的缘故，几乎所有人都发出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但令人讶异的是，耳边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以外并没有预料中的呻吟。

寻迹探去，约瑟夫.桑普看到，眼前这群少年个个如同被抽离了魂魄，空洞泛光的双眸，紧紧钉在自己左手中的蓝色文件夹上。

贪婪，渴望，紧张，害怕，不一而足……

约瑟夫.桑普知道此刻少年们内心的想法，同样他也不喜欢浪费时间。于是在数十双渴求的目光下，约瑟夫.桑普翻开了蓝色文件夹。

与此同时，现场杂乱粗重的呼吸声一同消失了，静悄悄的。

“约德尔，三项考核评定BAB，综合评定B+！”

约瑟夫.桑普浑厚的嗓音打破了现场的平静，宣报出第一组考核结果，虽然在宣读时约瑟夫.桑普表情严肃依旧，但目光中流露出来的赞许却很难掩盖，显然这名名叫约德尔的少年取得了惊人的进步。

果不然约瑟夫.桑普刚刚说完，现场便响起一阵欢呼，赞贺。

“祝贺！约德尔你又进步了！”

“你真是个天才！来球队不到一年吧，就已经跨越了两个级别！照这个速度下去，再有半年时间必然成为A+级选手！前途无量啊！”

“不愧是俱乐部梯队重点培养对象啊……”

听着周遭传来的恭维与羡慕，少年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稚气未脱的脸庞上不知觉中也是添了几分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笑容，同时十分谦虚的向众人表示感谢。

现场活跃，约瑟夫.桑普

并未受到影响，宣报继续，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出现，粗重的呼吸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腾，毫无疑问春季考核是令绝大部分人满意的。

看着眼前相互祝贺的少年们，约瑟夫.桑普终是露出“吾心甚慰”的表情，但不知怎的约瑟夫.桑普的视线，忽然的穿过欢腾的人群，落在了人群外面一名中国少年身上。

少年黑头发黄皮肤，在清一色英格兰人群里份外惹眼，不过这名少年并未同其他英格兰少年一般参与到庆祝当中，他就站在原地，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与旁边欢呼的人群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他们之间有着天然屏障。

看到这约瑟夫.桑普脸上闪过一丝异色，目光回到蓝色文件夹，冰霜再次爬满了黝黑的脸颊。

“下一个！高升！”

浑厚的嗓音将现场杂乱的声音压了下去，被唤名字的少年瞬间吸引了周遭所有目光。

只不过这次目光不再是赞叹，羡慕，而是玩味甚至戏谑。

少年抬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些，同时眼中闪烁着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光芒，他拨开人群走到约瑟夫.桑普跟前。

“力量，技术，速度三项考核评定CCB！综合评定C-！”

约瑟夫.桑普没有停顿或者犹豫，也没有看少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语气淡漠的将考核结果公布出来。

话音落下，少年面部略微有些僵硬，双眸中的丝丝光芒迅速暗淡，直至被微颤的眼皮完全吞没，旋即唇角带起一抹自嘲，双掌紧握，因为大力，而导致略微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之中，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与此同时，现场又再度热闹起来。

“听听！C！又是C！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来自东方的神奇天才今年又原地踏步了！哈哈！”

“两年了一点改变都没有！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坚持？”

“哈哈！就是！换我早放弃了！”

“哎哎哎！一点没改变是不对的！至少他当初来的时候还有个B-，只是我搞不明白，别人都是越练越强，他怎么还给练回去了！哈哈！”

“刚来的时候，这小子有速度，有体能，就是基本功差了些，本以为这两年可以夯实基础，没想一点进步都没有！眼看就满十八了，基本算是废了！”

“听说这小子家境不错是个富家子弟，要我说趁早回去继承家业，早谋出路，踢职业足球这辈子都不可能！”

“谁说不是呢！桑普先生曾经跟他提过多次，但这小子就是死活不答应！”

“你说他是倔强呢？还是说他傻呢？”

“……”

周遭传来的不屑嘲笑以及惋惜轻叹，落在那如木桩般僵在原地的少年耳中，恍如一根根利刺狠狠的扎在心脏一般，让得少年呼吸微微急促。

少年缓缓抬起头，露出尚存稚气的清秀脸庞，漆黑的眸子木然的从周边那些嘲讽的同龄人身上扫过，顿时嘴角的自嘲，似乎变得更加苦涩了。

少年名唤高升，十八岁，来自中国浙江杭州

的一座县城，浙人善于经商，高升父母也不例外，夫妻二人开着一家海外贸易公司，家境优渥。

高升父亲喜欢足球，高升耳濡目染自小便表现出对足球极高的热情，见此高升父亲也有意培养，打小便将高升送入素有中国阿贾克斯之称的绿城青训接受训练。

高升自己也争气，一直在同龄人里鹤立鸡群，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天赋。

两年前官方主导的留洋潮席卷全国，高升父亲打通关系为高升争取到一个留洋名额。

对于留洋深造，高升无比向往，毕竟世界足球的中心在欧洲，那里集结了世界上最优秀的球员，最完善的青训体系，在欧洲训练比赛对于成长不言而喻。

然而高升母亲却是极力反对，事实上打小高升母亲就不支持高升踢球，时常把他从青训基地带出来参加兴趣班，她希望高升继承衣钵，即便对经商不感兴趣，她也希望高升能成为精通书画的文雅精英。

之前拗不过高升父亲，同时也考虑到近在咫尺，高升母亲睁只眼闭只眼，如今却要跑到千里之外的欧洲，高升母亲如何都接受不了。

且不说高升天赋究竟几分，单论体格身板高升距离欧洲球员便落下一大截，如此又怎能成功？

但高升一再坚持，再加上父亲极力的游说，最终母亲也只能勉强答应，就当是出国历练。

以两年为限，高升如若拿到欧洲球队的职业合同，母亲便放手任由高升追逐梦想，否则便要依母亲规划好的人生线路，彻底放弃足球。

说通母亲，高升壮志满怀，然而等待高升的却是荆棘火焰。

初入欧洲，高升先是跟随官方来到西班牙，由于父亲不满官方安排高升进入西班牙第五级别联赛球队训练，彻底与官方闹掰，独自带着高升前往英国。

在英格兰高升的试训之路同样不顺，接连被伦敦数家球会拒绝，最后通过商业伙伴，高升被带到英格兰东部伊普斯威奇镇，以赞助的方式进入伊普斯维奇俱乐部跟队训练。

然而两年过去了，高升不仅没能一飞冲天，相反日渐平庸，尽管他竭尽所能地提升自己，努力融入伊普斯维奇的训练，但他与同龄人的距离似乎越拉越大。

类似于今天的场景，在过去两年中他经历了无数次，此前他还会安慰自己，再努力一点，下次一定会变好。

可结果……

高升不甘心，但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儿时不系统的训练让他错过了最好的提升时机，他已经定型了，后天再努力也无法改变。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依照与母亲的约定，未来一个月如果不能获得伊普斯维奇的职业合同，他将返回中国，彻底告别足球。

当然优渥的家庭条件或者父亲的支持，又或者自己年少任性，高升可以换个地方继续。

但这样意义又在哪？

换个地方继续被人嘲笑吗？

念及于此，僵硬的身体动了，高升拨开人群安静的回到了队伍的最后一排，孤单的身影在此刻显得无比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