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很快就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清晨七点，手机震动把桑柠吵醒。

她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辨认出天花板熟悉的纹理。

江南苑客房的顶灯。

昨晚傅沉舟把她抱回主卧后，半夜又让佣人将她挪回了这里。

手机还在震，是陈默。

桑柠深吸一口气，接通。

“少夫人，抱歉这么早打扰。”

“傅总交代，下午五点需要您陪同出席一个重要聚会。礼服和造型师下午一点会到。”

“医生十点来复诊，请您务必吃早餐。”

桑柠握着手机。

“什么宴会？我必须去吗？”

她现在身体很虚弱，根本没有力气。

医生都说了要好好休养。

陈默顿了顿。

“是傅家为苏氏集团接风的家宴。苏董事长一家刚从瑞士回国，今晚会到场。”

苏氏集团。

桑柠的心脏攥紧。

所以这个聚会本质上是为了欢迎苏诗婉回国。

她是傅沉舟酒醉后常常念着“婉婉”的白月光。

难怪傅沉舟昨天没有出差。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挂断电话，她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

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疼痛。

小腹灼烧，腰侧刺痛，还有肩颈被粗暴推拿后的酸痛。

她慢慢坐起身，掀开睡衣。

镜子里，白皙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淤痕。

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际，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指印。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拉下睡衣的领口，遮住所有痕迹。

十点整，周医生准时出现。

检查很细致。

周医生看着那些淤青，眉头紧锁。

“这下手太重了，伤到筋膜了。少夫人，这种调理千万不能再做。”

他开了外用药膏，又反复叮嘱要好好休息。

桑柠一一应下，心却飘得很远。

她在想晚上的宴会。

苏诗婉要回来了。

那个传说中明媚如阳光、和傅沉舟青梅竹马、三年前出国深造而让傅沉舟消沉很久的苏家大小姐。

全城都知道，苏诗婉才是傅家最满意的儿媳人选。

而她，桑柠，不过是个临时的替代品。

下午一点，造型团队准时抵达。

为首的林姐带来三套礼服，都是当季高定。

“傅总特意交代，选大方得体又不张扬的款式。”

桑柠懂了。

她要当好背景板，不能抢了苏诗婉的风头。

她选了最不起眼的一套。

浅灰色长袖及踝裙，设计简约，没有任何装饰。

像一团会移动的雾气。

“就这件吧。”她说。

做造型时，林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明显变得恭敬。

“喂，夫人……是，少夫人正在做造型……好的，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是傅夫人打来的。她说苏诗婉小姐今晚会穿白色，让您别撞色。”

桑柠从镜子里看着林姐，忽然笑了。

“好。”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姐心头莫名一紧。

下午四点，傅沉舟回来了。

他从公司直接过来，身上还穿着开会的深灰色西装，但换了一条深蓝色领带。

那是苏诗婉送给他的。

苏诗婉曾在社交媒体上发过这条领带的照片。

配文是“最治愈的深海蓝”。

他进门时，目光在桑柠身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她的装扮符合要求。

没有多余的话。

傅沉舟转身上楼换衣服，桑柠安静地等在客厅。

佣人递来温水，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江南苑的庭院里，樱花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她第一次见到苏诗婉的照片。

在

傅沉舟书房的抽屉里，无意中翻到的。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剑桥的康河边。

身后是傅沉舟温柔注视的目光。

那时她就知道，傅沉舟爱惨了苏诗婉。

“走吧。”傅沉舟的声音打断回忆。

他已换好衣服。

黑色定制西装，搭配那条深蓝色领带，袖扣是简洁的铂金材质。

桑柠认出来了，袖扣也是苏诗婉去年从瑞士寄给他的生日礼物。

站在光影里，他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

桑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身上传来清冽的味道，是她从未闻过的陌生香调。

大概是新换的。

傅沉舟伸出手臂。

桑柠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挽上去。

指尖触碰到他西装的面料，冰凉细腻。

这是他们之间少有的亲密接触。

仅限必要场合的表演。

车子驶入傅家老宅，桑柠看见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苏诗婉已经到了。

傅沉舟显然也看见了。

桑柠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们走进大厅时，里面的热闹场面静了一瞬。

桑柠第一眼就看到了苏诗婉。

她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裙摆轻盈如云。

长发微卷披在肩上，笑容明亮动人。

她正和桑柠的婆婆周婉如说话。

周婉如拉着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是桑柠从未见过的慈爱和欢喜。

“婉婉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周婉如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

“这几年在国外辛苦了，你看，都瘦了。”

“伯母，我很好。”

苏诗婉的声音清脆悦耳。

“就是特别想念您做的桂花糕。”

“明天就给你做，明天就做！”

周围的人都围着她们，笑语晏晏。

苏诗婉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她谈吐得体，举止优雅，和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

傅沉舟走过来。

“沉舟哥！你来了。”

苏诗婉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过来，在傅沉舟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

傅沉舟看着她的目光，是桑柠从未见过的温柔。

“欢迎回来。”

他说，声音低沉柔和。

苏诗婉的笑容更灿烂了。

然后她才像是刚刚注意到桑柠，转头看向她，笑容得体。

“这位就是桑柠姐吧？常听伯母提起你。我是苏诗婉。”

她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桑柠伸出手和她轻轻一握。

“你好，苏小姐。”

“叫我婉婉就好。”

苏诗婉笑得真诚。

“我和沉舟哥从小一起长大，你就像我的嫂子一样。”

周婉如这时也走了过来，先是对苏诗婉慈爱地笑了笑。

然后才看向桑柠，眼神淡了很多。

“来了就好。今天婉婉回国，是喜事，你多照顾着点。”

“是，妈。”桑柠低下头。

宴会开始了。

桑柠很快发现，今晚的一切都是精心为苏诗婉准备的。

菜单上是苏诗婉爱吃的菜。

音乐是苏诗婉喜欢的古典钢琴曲。

甚至连鲜花的搭配都是苏诗婉偏爱的白玫瑰与铃兰。

所有人都围着苏诗婉转。

傅家的长辈们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满意和喜爱。

同辈的兄弟姐妹们和她谈笑风生，说起过去的趣事。

就连佣人们都在私下小声议论。

“苏小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和傅少站在一起真般配。”

桑柠像个局外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这场以苏诗婉为中心的盛宴。

中途，傅沉舟被几个叔伯叫去谈事情。

苏诗婉则被一群姐妹围住，听她讲国外

的见闻。

周婉如坐在主位，看着苏诗婉的眼神满是欣赏。

这时，傅雅和傅琳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嫂子，一个人在这儿呢？”

傅雅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不过去和大家一起聊聊？”

桑柠抬起头：“我有点累了，坐一会儿。”

“也是，看到正主回来了，是该累了。”

傅琳压低声音。

“说真的，诗婉姐那才是傅家儿媳该有的样子。出身好、学历高、谈吐优雅，关键是伯母多喜欢她啊。”

傅雅接话。

“我听说，当年要不是诗婉姐执意要出国深造，现在傅家少夫人的位置，根本轮不到别人。”

桑柠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脸上却还保持着微笑。

“表姐说的是。”

“你呀，就是太懂事了。”

傅雅拍拍她的肩。

“不过懂事也好，至少能体面地退场，对吧？”

两人笑着走开了。

桑柠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她看着远处的苏诗婉。

她正说到什么有趣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傅沉舟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笑，眼神温柔。

那画面美好得刺眼。

没过一会儿，傅沉舟过来了。

傅沉舟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开口。

“婉婉刚回国，很多事不太熟悉。妈让你多照顾她一些，你就多费心。”

桑柠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轻声问。

“怎么照顾？”

“陪她说说话，带她熟悉熟悉现在的圈子。”

傅沉舟顿了顿。

“她性格很好，你们应该能相处得来。”

“好。”桑柠说，“我会的。”

傅沉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说。

“桑柠，你一直很懂事。”

桑柠笑笑。

懂事。

是啊，她最会的就是懂事。

懂事地接受这场婚姻，懂事地忍受婆婆的刁难，懂事地看着他和白月光重逢。

还要懂事地说“我会照顾她”。

她抬起头，对傅沉舟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

傅沉舟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苏诗婉就走了过来。

“沉舟哥，原来你在这儿。”

她自然地坐在傅沉舟另一侧。

“伯母让我问问你，下周的慈善晚宴，你能不能当我的男伴？我刚回国，好多人都还不熟……”

傅沉舟看了桑柠一眼。

桑柠立刻站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离开，走得很快。

洗手间里，她打开水龙头。

镜子里映出的脸色很苍白。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师兄林砚的信息。

“桑柠，三年不见，你闷声干大事啊！”

“你埋头研发出的这款AI算法模型太牛了！完全碾压国内目前所有的技术！”

“你赶紧来我公司吧！我都迫不及待了。”

嫁给傅沉舟的这三年，桑柠也并不是一事无成。

桑柠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

“师兄，我下个月就有时间了。具体日期，我晚点告诉你。”

发送。

走出洗手间时，宴会已经进入高潮。

苏诗婉在众人的起哄下，坐在钢琴前弹奏了一曲《月光》。

傅沉舟站在钢琴旁看着她，眼神专注。

周婉如和其他人围在旁边，笑容满面。

没有人注意到桑柠离开，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回来。

她安静地走回角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喝完。

桑柠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对自己说：

“桑柠，是时候了。”

“很快，你就可以为自己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