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梦与月夜

雷因就在温暖的壁炉里住了下来。

和卓娜一起值晚班的男侍应班吉带他看了住房，又带他到淋浴室洗漱。

班吉是个脸上长着雀斑，头发有点自然卷，爱碎碎念的男生。

从他的口里，雷音知道“温暖的壁炉”一共有九个人，包括：老板娘苏珊大妈、她的女儿艾米莉、厨师罗德曼大叔、副手鲁西小呆哥（班吉这么叫他），负责卫生的安洁丽娜大娘、支撑门面的三朵金花：太阳花卓娜（因为和卓娜是邻居所以没特别介绍）、风信子菲尔（班吉说她最犟，仗着自己资历老并且有点好看，经常欺负他）、迷迭香美兰（班吉说到美兰时眼睛里全是红心）、跑腿杰克（其实他也跟班吉一样是侍应）以及班吉自己。

温暖的壁炉一般分早班和晚班，今天就是班吉和卓娜负责从下午到晚上的招待。

等雷因从淋浴室出来，班吉已经把旅店的概况说了个遍，不知什么时候忙去了。雷因终于乐得清静，往自己的房间走去。雷因的房间是十二月‘December’，位置在二楼的走廊尽头。这一层有十二个房间，分别以一月到十二月命名，每一扇门的门牌都用当月的鲜花纹样进行装饰，温馨而雅致。三楼还有十二个房间，不知道用什么来标识。

进了房间，雷因头发都没完全抹干，就直挺挺地扑在床铺上，柔软暖和的被子触碰脸颊，隐隐有晒过太阳的味道。雷因没想到竟然能在旅店闻到这种只有家才有的味道，心里对温暖的壁炉的好感不由得又多加了几分。

终于可以休息了，雷因想要好好地捋一捋思路，好明确接下来该怎么做，想着想着，他就这么趴着在床上睡着了……

四周一片安静，安静得如同声音只是个旁人杜撰的假象。

“呼——”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长长的窗帘，吹进了雷因的梦境。

和现实不一样，梦里，雷因正无休止地看见无尽的火炎在眼前暴动。

爆裂的黄和白，肆虐的温度随着乱窜的炎体在高温和极度的高温之间急剧地变动。像是狂怒的生灵丧失理智，像是不能受制的元素在恣意奔走。

没有实体的火炎有着不断幻变的形态，连绵又不相连，断裂却又不断绝，一大片热烈的色调在面前无规则地变换，热的红，热的黄，热得焚尽一切的白，还有那纠缠在其中似乎蕴藏了无限能量的黑，所有的色调携带着灼伤一切的温度，在疯狂乱舞，在狂呼，在奔走，在嘲笑一切然后毁灭一切。

陷入漫天漫地的火海，无边无际，雷因感觉自己毫无重量地浮在半空，被狂怒的火炎一点点刺破虚薄的灵体，被那无物不入的炽热渗透进灵魂里面，灼伤，然后点燃，炙烧，焚毁。

雷因感觉自己的瞳孔也将要化为飞灰，随着自己仅有的虚无的灵魂再次化为无物可虚的绝对虚无，感觉身体所有的水分蒸发殆尽，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部都要起火，感觉一切都想要爆裂开来。虽然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但是那种感觉却分明存在着。

除

了火焰，那生机尽失的火海里总会涌出一道道轮廓分明的不明实体。那实体似泥土，似石体，似一切有固定形态的物体凝聚而成的会延伸奔突的未知生物，疯狂，暴动，撞倒眼见的一切，穿透，吞噬遇到的一切，连无边无际的火炎也不例外。那实体蛮横地撕裂火炎，以霸烈的姿态暴突侵进，像是一出炉接触到空气便凝练骤降成型的铁板长条，又像是熔化成液体又倒出地上重新化作岩石的火山熔岩，或横向插扦，或长驱直入，或斜甩狂抽，或毫无章法地四向穿插，暴走在火焰之中。那实体闯入火炎之中，为侵入者激怒的火炎随之爆裂开来，无情的怒火撞向侵入者。侵入的实体登时被烧成火红或金黄色调，但是却丝毫未曾为之窒碍实体的下一步疯狂侵入。于是那暴走的火炎和暴走的实体便在这疯狂的空间剧烈争斗。

眼前无法置信的灭世图景狠狠地闯入雷因的眼睛，他不知该作何想。他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但分明感觉到那无孔不入的高温焚烧着自己的灵魂。爆裂的火焰与无规则的实体在自己所处的空间以最惨烈的方式纠缠，争斗，厮杀，他为眼前的疯狂景象震撼着，不知生死为何物，然后那肆虐的火焰和实体便在一瞬间把战场推向这边，没等雷因反应便被疯狂野蛮地穿透，吞噬，破碎毁灭他的整个灵体。

雷因在这时候猛然惊醒过来。

没有火，没有光，他看到眼前一片黑暗。

缓了好久，他发现自己浑身通红，浸满了汗水。

喉干舌燥，头痛欲裂，像是刚从战场上战斗结束，像是灵魂都被撕裂开来。

雷因从床上走下地，走到一旁取了水壶，一口气把里面的冷水吞进肚里，所有的不适过了好久才慢慢平复过来。

背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下，最后坐在地上，这种感觉真的好难受。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雷因感觉到体内的水分在短时间内又消耗殆尽。

水，水。

雷因脑海里不断闪现这个迫切的字眼，他布满血丝的眼望穿黑暗仿佛要看到眼前就是一泓潭水。

眼前是一片黑暗的房间，这个房间是一间旅店的普通客房。雷因突然想起自己是在温暖的壁炉的房间里。

窗户打开着，隐隐看得见窗外微弱的光。此时空气闷热，混浊的气息在黑暗里缭绕。

今夜应该有月，窗外应该有月光。

此刻没有看见月光，说明有云掩住了天空。

云终会散去。

不期然地，天上的云被风吹散，月光重新从窗户照进房间来。

然后月光映出了窗台上的一个黑影。

黑影背对着月亮，被月光勾勒出他昏暗的轮廓，一头长发反射着月亮的微光，像是蒙上了一层霜。

雷因望向那无声无息出现的黑色人影，吓了一跳。

那黑影没有动，他开口了，声音像从远方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你是谁？”

雷因有点不明状况地看着窗台上蹲的人，没想到他竟然先

发问了，愣了一下，这才问道：“这问题应该我问吧，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黑影没有回答，他坐在窗台上，夜风吹过，吹起他长长的发丝，在黑暗里飞扬。雷因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有一种莫名的关联感，这个人，和自己有某种联系。

雷因突然想到什么，忙问：“是不是你把我召唤来这里的？还有刚才，我梦里那些奇怪的火焰，是不是你搞的鬼？”

黑影听完没有说话，慢慢转过头来，雷因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却意外地看见了的眼。原本在黑暗中是不可能看到他的眼睛的，可是雷因就是看到了。

那是一双有如深渊般深邃，深不见底的眼睛。因为比黑暗更黑暗，比黑夜更深邃，所以雷因看见了，这一看让他的心似乎都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块一般。

隐约间，雷因似乎看到他的额头上有两个尖尖的突起，像是王者的尖角。

雷因想要说话，张开嘴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他有点惶恐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却怎么也摸不到。

他不能开口，坐在窗台上的黑影却动了，他慢慢地张开了嘴，但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的嘴越长越大，越张越大，整张脸也跟着变大，变得无比狰狞，然后向雷因猛地吞噬过来。

雷因看到瞳孔都放大了，他没想到竟然会突然遇到这种恐怖的变化。

那张巨大的嘴迅速伸长，一口把他吞了下去。

“啊——！！！”

雷因大叫着，猛地从床上弹起身来。

“哧……哧……哧……”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慌张地伸出双手翻看，又伸手快速摸了摸自己的头，脖子，身子，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一个人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自己还在。

原来，刚才是一场梦。

这梦也太真实了吧……

雷因扭头看向黑暗中的窗台，刚才出现黑影的地方，现在除了窗帘什么都没有。

轻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一丝清凉。

雷因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身体是燥热的，可是汗却是冷的。

他用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湿漉漉的。

他呼了一口气，从床上走下来，拿起一根毛巾抹脸。

为什么会做刚才那样恐怖的梦？是因为来到了陌生的地方不适应吗？

回到现实的雷因依然有点恍惚，害怕自己还是在梦里。

他走到窗前，朝外望去。

窗外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别人家的墙壁和走廊，没有灯火，只有淡白的月光隐隐把走廊照亮，隐约可以看到对面人家的走廊上有几盆盆栽，叶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着。

石头建造的房子有一种厚重的现实感，告诉雷因，他不是在梦中。

“喵——”

一声猫叫响起，雷因探头出窗外，看到对面人家的屋顶有一只黑猫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