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故人

舒翎犹豫地收回手，嘴唇嚅动了两下，踟蹰半晌，只挤出一句话来：“对不起。你……别告诉别人……”

“不告诉别人？”张笑笑欺身靠近舒翎，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舒先生怕我告诉别人什么？”

舒翎被她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一步移开，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你知道的，张医生。”

“是不说你有病，还是不说你根本就是为了骗个子宫繁衍后代才结婚？舒翎，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明人，你看看你在做什么行为！”

像舒翎这样的事，张笑笑在工作中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余雁无数次告诉她要摆正心态，作为一个疾控防控人员不能过多主观干涉患者的生活。张笑笑知道余雁说得对，她没有立场去说，更何况为了患者的隐私她不能说，她已经忍了很久。

可今天她作为当事人，总该能一吐为快了，对吧？

“你说过我只要服药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的。”舒翎此时的脸色十分苍白，他咬了咬嘴唇，“为什么不能来相亲。”

“是。”张笑笑怒极反笑，“我倒不知道‘正常生活’包括隐瞒事实来欺骗女孩，舒翎，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如果你的生命还有10年，20年，50年……你接下来的人生要怎么面对你抱着这样目的迎娶的妻子？如果过程中你遇到真正的爱人，怎么办？”

舒翎陷入沉默，忽然睁大眼睛，青筋暴起，像一只受困的野兽，他压低着声音，害怕被别人听见：“我管不了这么多了，张笑笑你答应我，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他人。答应我！”

见他冥顽不灵，张笑笑不想再浪费时间，她低声冷漠道：“放心，给患者保密这点儿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说完便不想和舒翎多谈，准备离开。

“不，你说清楚。”舒翎脑子正乱，一时没有转过弯来，情急之下，死死抓住张笑笑的手臂。

张笑笑气急，也顾不得什么修养、颜面，旋身抓起桌上的茶水就要往舒翎身上倒去。

可刚举起水杯手就定在原处，一只有力的手握住笑笑的手腕，“有话好好说，小姑娘何必动手……”

张笑笑想到刚才进门后便没了踪影的另一个男生，心想好你个舒翎，相亲骗婚竟然还带了同伙？这未免欺人太甚？！

“怎么相亲还组团欺负……穆朝阳？”今天的“惊喜”太多，张笑笑觉得自己一时难以招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笑笑自然而然地问出这句话，骤然看到旁边被拦住的舒翎才猛然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这个话的时候。

她眼神在舒翎和穆朝阳间来回扫视，“你们俩……”

“笑笑？”穆朝阳也没料到他拦住的人是张笑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们俩？”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舒翎，用眼神询问。

舒翎点点头，此时的他已经恢复了冷静，脸上有些不自然，“张笑笑小姐就是我今天的相亲对象。”

听到这句话，穆朝阳眼神闪了一下，暗暗瞪了舒翎一眼，埋怨道：“舒少，就算笑笑不喜欢你，也不必拉拉扯扯失了风度呀。”

“呵。”张笑笑对舒翎冷笑一声不打算再多说，眼

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穆朝阳。沉默地离开了。

穆朝阳回Z市了？张笑笑发现这个事实让她很快将舒翎的事抛在脑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是回来探亲还是回来工作了？满脑子的问号，占据了她的思维。

若说起穆朝阳和张笑笑的关系，着实也是缘分。穆朝阳和张笑笑表哥韩奇是高中前后辈，高中毕业的笑笑独自一人考到了N市的楠栖大学，不放心自家妹妹的韩奇就拜托自己哥们儿照顾笑笑。两人同在异乡也渐渐熟悉，不过个中有些曲折，日渐疏远了。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笑笑因为前男友的事叫他出来喝酒，可惜过程中出了些意外，笑笑一直躲着他，就是毕业也没有一起吃一顿散伙饭。

回家胡乱地编了个理由，张笑笑把舒翎的事瞒了过去，只是隐晦地告诉母亲不要再给舒翎介绍对象。张妈妈以为是自家女儿挑剔，埋怨了几句，却也没有办法，这事就算揭了过去。

“铃铃铃”快到年底，事业单位往往忙于应付绩效考核，张笑笑此时埋头于一大堆的材料中，分身乏术，手机铃声响起她瞥了一眼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迟疑了一会儿，抱着一叠文件，腾出一只手按了通话。

“喂，您好。”张笑笑把手机摆在桌上，继续清理。

“笑笑。”

“哗啦”张笑笑手里的资料撒了一地。

“笑笑？嗯……我是……”

张笑笑认命地拿起手机，关了免提将手机放在耳边，蹲下身去一张一张地捡资料，状似随意地说：“穆朝阳吧？”

电话那头穆朝阳没有想到这么快被认了出来，停顿了两秒，“嗯。是我。你这两天有空吗？我回来Z市之后，还没好好见面吧？”穆朝阳不知怎么，这话说得有些紧张，在他的印象中认识张笑笑以来，都是笑笑叽叽喳喳地找理由约出来，他好像只需要回答“好”，“行”，“可以”。主动约她似乎是第一次。

听到穆朝阳这样说，笑笑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停滞了一下。他约她？穆朝阳在约张笑笑？若事情放在五年前，她大概要开心得在办公室里跳舞吧！

“好。我五点下班，如果不加班的话。你哪天有空。”没出息的，张笑笑自己在内心鄙视自己，竟然没有推脱，脱口而出的答应。

听到答应，穆朝阳也暗自松了口气，“周四晚上？你单位在哪儿，我开车来接你吧。”

“不用了。”张笑笑下意识不想麻烦穆朝阳，“在新世纪广场见，我大概五点半到。嗯，我这儿有点忙，先挂了。”急忙挂断了电话，有点儿落荒而逃。

你慌什么！挂了电话，张笑笑开始埋怨自己，如今是在Z市，你不再是那个举目无亲的累赘了，可以大大方方的面对穆朝阳……蹲在地上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直到小吴进来疑惑地看着散落一地的资料和蹲着发呆的张笑笑才打破奇怪的气氛。

Z市一中是当地最好的公立中学，这里学生学风优良，基础设施完备，师资力量雄厚，让Z市达官贵人的子女都趋之若鹜。人怕出名猪怕壮，自然这样优秀的学校凡事争先，各种示范创建也不甘人后。

“易主任，你们看这个健康角这样设计符合标

准吗？”一中的教导主任尽职地介绍着未来的合作设想，疾控中心主任易白山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笑笑，业务这块你是专家，你说了算。”

昨夜睡前张笑笑特地准备了一番，温柔青春的浅灰色呢子大衣配上英式毛呢裙，毛茸茸的滚边增添一丝柔美，再梳一个公主盘发，一切都恰到好处——如果没有接到单位BOSS的电话，告诉她今天要来一中谈业务的话。

结果她张笑笑此时只能穿着一身老气的黑色工作服，盘了个老实持重的中年妇女盘发，挂着职业的微笑应付着BOSS和校方。

“没关系。”张笑笑给自己加油打气，“按理一会儿可以提前下班，赶回去换身衣服还来得及。”安慰自己。

“好，那我们的规划暂时就这样，今后由笑笑和贵校联络，有什么需要你直接找她。”万幸事情洽谈得十分顺利，如笑笑所愿在五点之前有收工的趋势。她乖巧地站在易主任身边，维持着自己专业而靠谱的形象。

等到客气的教导主任回了学校，易白山一挥手，“我还要回趟单位，你搭我便车回去吧。”

“谢了，头儿。”张笑笑连忙摆手，“不过我今天有饭局，嘿嘿，可以提前下班吧？”

易白山眼里透出一丝好奇，不过到底是个官儿不至于太过八卦，“这样，有约会了？行，你去忙吧。”

得了特赦的张笑笑连声说谢谢，开始琢磨着怎样最快回家换衣服，“铃铃铃”此时手机响了起来。

瞥了眼手机尾数，张笑笑紧张起来，她虽然想表现自己的不在意，特地没有存穆朝阳的号码，可一看尾数她立刻就认了出来。

“喂。”深吸一口气，张笑笑接起电话。

“笑笑，你该下班了吧？如果不用回单位的话，等我一下。”穆朝阳电话那头有些嘈杂，似乎在穿过人流。

等他？张笑笑低头看了看这身难看的工作装，“不用了吧，我们……嗯，不顺路。”坚定地拒绝。

“不顺路？”穆朝阳那边传来学生打招呼叫“穆老师”的声音，“你不刚才还在一中吗？不会走了吧。”

“没……”张笑笑刚要回答，脑子了灵光一闪，“穆朝阳你在Z市一中？”

穆朝阳才到一中供职不久，这位温文尔雅，面容姣好的男教师很快受到了不少同学的欢迎，此时见他一边夹着手机打电话，还一边行色匆匆的样子引来了不少关心。穆朝阳笑着点头，从人群中穿梭而过，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口一身黑衣捏着电话的姑娘。

“嗯。”穆朝阳坦然承认，一步一步靠近张笑笑，看着小姑娘突然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就是，相比那天在含旨的盛气凌人，这样毛毛躁躁的性子才像他记忆中的张笑笑。

“别……嗯……我还有点事儿，你看要不……”张笑笑十分懊恼，为什么偏偏是这身打扮出来工作，还撞到穆朝阳的学校。

穆朝阳站在几米外看着张笑笑有些焦躁地踱步，“你要做什么？我送你去。回头。”

这话从穆朝阳口中说来，笃定而从容。在N市他反正已经习惯了陪张笑笑做各种奇怪的事，也不差今天一两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