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文书

李正律在市检的实习生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摞卷宗。见陶爱民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动作认真得像在擦法槌。

两人相识，始于一场学校模拟法庭。那年陶爱民被人推上被告席，罪名“投机倒把“，李正律当主持判。全场都等着看热闹，陶爱民站起来，讲了两条：法不溯及既往，行为时无禁止性规定；信息差不等于投机，跑腿也是劳动，风险自担。李正律听完了，合议判无罪，散场撂下一句“等你当了官，我第一个来查你“。那句话不是玩笑，是他给自己立的规矩。如今这个人真要进体制了，第一件事却是把到手的钱全散了——这在他所学的逻辑里，既不合常理，又合某种更高的理。

“稀客。“李正律说，“找我，是摊上事了？“

“摊上事了。“陶爱民在他对面坐下，把清单推过去，“三百六十万，要干净地散，得你这个学法的人把门关严。“

李正律扫完清单，眉头拧成一股：“你这是……全额剥离？“

“对。名下一分不留。“

“理由？“

“进公前，钱不能留。留了，前路就歪。“

李正律没急着评价。他是学法的，习惯先听事实，再下判断。他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写。

“你想怎么散？结构说清楚，我才能查。“

陶爱民早想透了，我签一份放弃收益声明，一分收益不要；已经花出去的二十七万助学，经东方实业走的账，有名单有签收，也归进基金会的救助名录。“

李正律的笔顿了顿：“基金会叫什么？“

“名字你定，我不挂名。“

“不挂名？“李正律抬眼，“那你是捐赠人还是匿名？“

“匿名。基金会章程里，我的身份留白。代持人你找可靠的，别是我亲戚，别是我同学，越不相干越好。“

李正律盯着他看了几秒。他见过太多人做慈善图个名，头一个要求就是“把我的名字刻在墙上“。这个人倒好，连名都不要。他忽然想起模拟法庭那回，陶爱民辩护的两句话：法不溯及既往，信息差不等于投机。那时他就

觉得，这人脑子里装的不只是法条，是分寸。

“税务呢？“李正律问，“捐赠抵扣、基金会资质，哪一样不是手续？你全匿名，抵扣资格都拿不到，等于钱白交税。“

“白交就白交。“陶爱民说，“我不是冲抵扣去的。钱干净地出去，比抵那点税要紧。“

“你倒是想得开。“李正律在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还有一笔——你借给杨卫东的二十万，月息一分，立了据。这笔算资产吗？“

“算。但这笔，我打算免了。“

“免？“李正律笔尖一顿，“有息借款，免了就是赠与。你得有书面免除协议，不然将来卫东还钱，说不清是还你还是还基金会。“

“那就立免除协议。“陶爱民说，“白纸黑字，他不用还，我也不要。东方实业那点底子，是他自己跑出来的，我不能再挂着债主的名。“

李正律点头。这一点，他挑不出错。他见过太多“借“变“赖“的官司，能在一开始就把“免“写清楚的，少见。一个二十万的人情，用一纸协议结清，既不占人便宜，也不让人背着债——这股子清爽，倒像他当年在模拟法庭上见过的那种。

“基金会治理结构呢？“李正律继续，“你匿名，代持人又不相干，万一将来代持人挪用了，谁拦？章程里得写监事、写年度审计、写资产用途限定。你那二十七万助学的路子，得写进宗旨，免得后人改了去向。“

陶爱民听着，心里那点底更实了。他前世见过多少“好经被念歪“——初心写得漂亮，执行烂在人情里。李正律这一串追问，正好把他没想到的地方，一处处补上。他这人，年轻时最烦被人挑刺，如今却盼着有人挑刺：挑得越狠，将来的漏洞越少。

“都照你说的写。“陶爱民说，“章程你起，我签字。我不挂名，但我认每一笔出去的钱，得花在刀刃上。“

李正律把笔帽合上：“公证处那道关，你得来。基金会章程、信托协议、股权代持、放弃收益声明——我当见证人。逐条看，别给我留情面。“

“当年我说'第一个来查你'，你记到现在？“李正律笑。

“记到现在。“

“行。“李正律重新戴上眼镜，“我当见证人，也当审查人。哪条经不起查，我当场划掉，不给你圆。你这堆文书要是真的，你这辈子清白；要是假的——“

他没说完，可两个人都知道下半句。

李正律的笔又顿了一下，忽然抬眼：“还有一处，你没想到。那二十七万经东方实业走的账——卫东的厂子，是实打实的生意。钱从他户上出，名义写'助学'，可钱实质是你陶爱民的。将来若有人查东方实业，翻到这笔，卫东说不清来源，反倒把你那'不留名'的好事，变成他的麻烦。“

陶爱民一拍膝头：“你说到点子上了。这笔我早留了后手——卫东那边有签收本，上头只写'收到助学款壹仟伍佰元'，不写谁送的；资金名义是'职工子女助学专项资金'，有名单有签收，清清白白。真要有人查，东方实业经得起查，卫东也经得起查。我这人，不连累帮忙的人。“

李正律难得露出点笑意：“行。这后手，像那么回事。“

陶爱民站起来，把清单收好。他前世坐在**台上，台下也有人给他递文书，那些文书多半是让人签字背书用的。这一回，他递出去的文书，是把自己一步一步，捆死在“干净“两个字上。这种感觉，他前世没有过。

“哪天去公证处？“李正律问。

“这周内。先跟你把框架定死，免得公证员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

“你倒是不逞能。“李正律说，“不少人一沾钱，恨不得自己比律师还懂法。你清楚自己不懂，这就对了。“

陶爱民走出市察院，日头正烈。他想起李正律刚才那句“你这堆文书要是真的“——真的。他要用一整个下午，把“真的“两个字，压在在公证单位的印底下。

可在这之前，还有一个人要见。那个人，当年把棺材本都搭进了这笔买卖，如今要听的不是框架，是真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清单。下一站，回舅舅家。那句“你留一千万谁能说你什么“，老人迟早要问。他得想好，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