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不甘：东边日出西边雨

且说文家大公子文兴由于和于红梅的奸情被胡屠户捉奸在床，胡屠户一气之下将文兴给阉了。文老爷子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给自己长房长孙冬哥儿保存住好名声，决定不予追究胡屠户的罪责。文兴在榻上听了马氏的转述后，满面死灰。马氏也无奈，只得让玉平姨娘好好服侍。

玉平最近在铺子里刚开始大展身手，指挥吆喝伙计搬运绸缎忙得不亦乐乎，现在却被关在二门里面伺候文兴这个活死人，她心里老大的不情愿。文兴现在虽是睁着眼睛，却是对周围的一切全不在意，已经十岁的冬哥儿从母亲的口中隐隐约约知道父亲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故，看到他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觉得害怕，除了晨昏定省就很少往父亲眼前凑，与自己阴沉的带着迟暮气息的父亲相比，冬哥儿更喜欢与二叔文旺在一起，就是婶婶也亲切得很，看着叔叔婶婶和雪聪雪绫和睦的一家，他暗暗羡慕，所以放了学大部分是待在二叔的院子里，喜欢他们那边融洽和睦温馨的气息。马氏忙得团团转，快过年了，家里的大事小情她都得管，那边文兴半死不活的样子，她看到了也觉得烦心，因此千头万绪忙乱在一起，看到冬哥儿喜欢在乔翠那边玩，也觉得放心多了。

玉平如今却是苦不堪言。

文兴的脾气越来越阴沉了，有时盯着你仿佛就像一条毒蛇看着你一般，觉得危险万分，玉平小心地伺候，若是不小心碰到了他那隐秘的伤口，文兴会大声嚎叫，并且随手拿过东西来就砸，这不，刚刚熬好的药也被泼到了自己的手上，烫红了一大片，她忍着痛，含着泪服侍完，到了自己的小厢房里去上药。

她心里忿忿不平，文兴那么多姨娘通房的，怎么就单单抓住了自己这样一个苦差，服侍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阴阳怪气，令人怕得要死。她想起大夫人马氏、沉塘的春惠姨娘、在铺子里的茉莉姨娘、升为厨房总管的双喜姨娘，还有在油坊的红云、灶上的爱桔，疯了的被卖掉的金凤，铺子里的碧文和兰香，她们各有各的归宿，怎么就自己悲催，天天被绑在这里服侍这个活死人！此时她完全忘记了，上次是她把文兴的小厮给打发走的，为了笼络文兴，她特意嫌弃小厮们不干不净，并且说他们偷窥自己，文兴那时候是疑心正重的时候，所以很干脆地把小厮打发到了庄子上。谁料到文兴后来会有这么多变故，会变成这个模样呢？

玉平想到这里，打定了主意就去找大夫人马氏，要服侍文兴也行，当初每个屋里人都有份，轮值，她可不想受这个不是太监的太监气了。

马氏在打点年下给各地的礼，看到玉平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马氏蹙眉：“你不在那边服侍大爷，来这边做什么？一会儿他那边抓不着人，又得骂起来。”

“奴婢来这边正是为了此事。”玉平姨娘悲悲切切，举着自己上了药的手示意给马氏看，“这是大爷刚打翻药给奴婢烫的，奴婢真的受不了了。”说着就忍不住要嚎啕大哭。

正在回事情的丫鬟婆子见状立马识趣地出去回避。只有大丫环春苗依旧在马氏旁边侍立。

马氏让春苗搬给绣墩，吩咐玉平坐到绣墩上，见玉平仍旧哭哭啼啼，斥责道：“有什么可哭的？大爷如今的病人，脾气自然是暴躁了些，你多担待点就完了，往常大爷好的时候，你们跟着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不见你委屈的样子？”

玉平拿出手帕子擦着眼泪道：“回禀大奶奶，不是奴婢怕劳累，上次大爷病了，也是奴婢尽心服侍的，可是如今大爷实在是有些怕人，今天奴婢看着那碗热腾腾的药是要泼到奴婢的脸上的，要不是奴婢用手挡着，奴婢就要同那个于红梅一样给毁容了！”

“不要提那个贱人！”马氏断喝了一声，声色俱厉。玉平吓了一跳，立马知道如今于红梅也成为文家的忌讳了，也不敢哭了，只是抽噎着，用帕子揩着眼睛。

马氏看看玉平哭得实在是心烦，自己的一大堆事情还等着办呢，于是不耐烦道：“依你怎么着？你想不服侍大爷了？”

玉平立马摇头：“奴婢没有那么想过，只是和奴婢平齐的茉莉、双喜、此时也应该在大爷面前尽尽心，同样都是屋里人，大爷在任上时，她们也跟着享受了，凭什么大爷如今病了她们却逍遥快活不过来服侍？”玉平忿忿不平地攀扯双喜、茉莉她们。

马氏微微一笑，看来玉平一会儿，道：“大爷在任上的事情我虽未经历过，却是有耳朵听说过的，据说大爷在任上时最宠的就是你，双喜虽是姨娘，却和一个烧火丫头没什么两样，整日里的伺候你们一大群人，我的陪嫁丫头被你们如此作践，我没找你吗算账，你如今却攀扯起她来了。她倒是乐意服侍大爷，可是大爷不喜她，没的把大爷又气着了，就更不值当了。茉莉是大爷自小的丫头，上次不是大爷将她撵了出去吗？况且茉莉如今在铺子里大小也是一个管事，自己还有个不到两岁的女娃要养，你让她怎么分出身来？”

玉平被驳得哑口无言，半响，她涨红着脸道：“奴婢在铺子里也是有活计要忙的，那些进货要是没了奴婢，伙计们都乱套了。”

马氏还没说话，春苗却“嗤”地一笑。马氏横了她一眼，春苗赶紧道：“不是奴婢放肆，是玉平也说得太好笑了些，我听得铺子里的丫鬟说，这几日玉平不去铺子里，那些伙计搬运得反而快了些，也不知道玉平在那边都是在忙些什么，本来那些活都是薄荷姐姐包给那些伙计们的，玉平去了指挥一番，反而更乱了呢！”

马氏微微一笑，这些她早就听说了，乔翠也头疼这个玉平去铺子里面添乱，和马氏抱怨了不止一回，只是因为看着文兴的面子，没把她撵回来罢了。

玉平的脸涨得更红了，她本来就和春苗不对盘，这时候犹如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气急败坏道：“你尽胡说，我在铺子里可是很能干的，要不然二奶奶也不会一个月发给我一两银子的月钱，啊，不，是“工资”！”她赶紧纠正，也不知道什么叫“工资”，反正是二奶奶这么规定的，大家都这么说，她于是也跟着叫，显得好似赶潮流似的。

马氏笑道：“你要是舍不得那一两银子，我就照样给你加上，算是你伺候大爷的辛苦费，你看如何？”

玉平心里其实是伺候够了文兴，她爱钱，但是更喜欢热闹，在铺子里看着人来人往，心情也舒畅，如今对着一个活死人，哪怕依旧给一两银子，却是憋闷得很，看马氏如此说，她不甘心，因此想着茉莉和双喜她攀扯不来，那几个姨娘小蹄子她应该可以攀过来吧。于是她赶紧陪笑道：“奴婢也不是贪恋着那一两银子，就想着大爷原来屋里人也不少，如今病了却奴婢一个人去服侍，这也实在令人觉得难过，双喜和茉莉大爷不喜欢也就罢了，那几个通房丫头却是大爷的心头宝，要不大奶奶问问她们，可愿意过来服侍？”

马氏皱着眉看着玉平那个样子，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她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样吧，晚间我把大爷的屋里人都召集过来，问问大爷喜欢谁来服侍，这样子你也就死心了，如今我忙得很，你先下去吧。”

玉平见马氏考虑自己的意见，高兴起来，忙收了泪，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玉平出去，春苗撇撇嘴，“真是刁滑，不攀扯几个不罢休！”

马氏笑道：“也难为她了，这几日里大爷不止一日打过她，大爷原来伺候的小厮让她撵了出去，这也是自作自受，谁让她想着专宠呢！如今却是专挨打的了！”

主仆说罢，把外面候着的丫鬟婆子招进来继续忙活。

这日晚间，得到消息的茉莉、双喜等人都来到文兴的房间，黑压压的挤了一屋子。

马氏看着病榻上闭目假寐的文兴，再瞧瞧他的花红柳绿的一堆子妾室，禁不住长叹了一声道：“今天把你们都喊过来却是为了大爷的病。”刚说到这里，病榻上的文兴咳嗽了一声。马氏只得顿了顿道：“想必大家也知道了，大爷如今病得厉害，需要有人尽心尽力地服侍，今儿上午玉平老找我，说是服侍大爷，咱们屋子里人人有份，也对，不过也得看大爷的心意，毕竟人少了忙不过来，人多了却是添乱，大爷心里也烦，你们是怎么看呢？”

双喜、茉莉等人互相看看，都恭敬地回道：“奴婢们听从大奶奶的安排。”

马氏道：“也好，依着我的意思，先看看大爷喜欢谁服侍再做定夺，毕竟俗话说得好‘久病床前无孝子’，伺候人可是看天长日久的活计。大爷，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