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遣散：道是无晴却有晴

文兴本来烦得很，今天见了莺莺燕燕的一大堆都拥在了自己的屋子里，心里就更烦了，瞥了这堆妾室一眼，尽是冷冷地，如同看陌路人一般，“你自己安排吧，依着我，一个也不想要，我都是废人了，要这些人做什么？没得那天耐不住寂寞了，又给我顶绿帽子戴！”

“这——”马氏没料到文兴却说出这等话来，不由一时语塞。

茉莉虽是伤心文兴的绝情，看着文兴如今的样子却是大为心疼，她禁不住流下泪来，来到文兴榻边跪下：“我来服侍大爷吧，我是自小就服侍过来的。”

文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我不用你，你正青春年少，我没得耽误了你，你是老太太的人，如今你去回了老太太，再寻门亲事嫁了吧。”

茉莉跪在地上愣住了。

见文兴如此左性，马氏无奈，暗叫春苗把老太太请来。

老太太来时，茉莉仍跪在文兴榻前苦求留下，文兴却说得斩钉截铁，恨不得拿身边的东西砸茉莉，然而，是看到茉莉哀戚的样子，文兴开始了于心不忍。

老太太看到这个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再看看其他的姨娘通房们，有的面有喜色，有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叹息了一声，这个孽子不懂得珍惜，真正关心他的也就是茉莉、马氏二人罢了。那些妾室们有什么用？尤其是那个狐媚子玉平姨娘，一脸恨不得远走高飞的模样，看着茉莉在那里苦求，还面露不屑呢！罢了，壶里无酒难留客，这些人留着也是隐患，哪天要是再来个红杏出墙，可不害惨了文兴？

老太太心里打定了主意，却是走过去把茉莉一把拉了起来，向她道：“你也不要忒多情，他也不在乎，你何必浪费你的心呢？”

文兴见老太太来了，装作睡觉的模样，但是眼睑却是一动一动的，显然是在偷听。

老太太心里叹息了一声，看来文兴对茉莉也不是没情分的，也许是他良心发现了，不想耽误茉莉的青春吧。

老太太想到此处，对着文兴道：“你也别装睡了，如今你的屋里人一大堆，都在这里呢，你媳妇也不敢惹你，要我来讨个主意，我只想问你，这些屋里人你要还是不要？咱们文家向来不做糊涂事情，你自己也知道自个儿的身子，你若是想打发了就早开口，免得再出现春惠那般无耻的事情，给我们文家丢人！”

文兴看老太太说得严厉，不由睁开眼睛，脸色却是一片颓败：“娘亲也知道儿子如今是废人了，让紫烟守着已经觉得很对不住她了，何必再刮拉上这些人呢？再说我这一阵子也想明白了，我恨不得出家去，只怕老太太老爷子不许。这些姨娘、通房的都遣散了吧，像老二所说的那样，养着这些人做什么，没的费钱费粮费绫罗绸缎的。”

站在后面的双喜听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想笑，二爷就是这么会算计，怪不得一个屋里人也不纳，原来是算盘打得太精了些。

老太太看文兴态度坚决，正合自己的心意，笑道：“也好，我少不得再做回恶人了，你们这些谁想离开文家的站在左边，想留下来服侍大爷的站到右边。”

这些姨娘通房丫头们互相看了一眼，左边，玉平慢慢地从队伍里挪出来，站在那里；右边，却是茉莉一个人站了过去，其他人都站在了原地。

老太太很奇怪，问站在中间的双喜：“你这个丫头，既不离开文家也不想留下来服侍兴儿，你们这些是想做什么？”

双喜躬身回禀道：“奴婢是大夫人的陪嫁丫头，没有离开文家的理儿，虽然大爷不喜欢奴婢，奴婢还是不愿离开这里，何况奴婢在厨房里忙碌着，伺候着老太太吃饭也是好的。”

老太太喜笑颜开：“谁说这个丫头笨呢，这不也是巧嘴着呢！”

马氏在一旁陪笑道：“当初我怀着冬哥儿让大爷收用了双喜，大爷却一直待她淡淡的，我正想瞅个空回了大爷呢，既然不喜欢她，何不放了出去，找个合适的人家，也是我们主仆一场。”

老太太点头道：“这是正理，只是这个丫头灶上的手艺实在是好，我们这一大家子的口味她都知道，连挑食的那两个小魔王也喜欢她做的百合粥，也罢，咱们慢慢看着，有合适的就把她嫁出去，也算是她服侍兴儿一场。”

双喜满脸喜色，连忙给老太太和马氏叩头。

老太太又问起红云、碧文、兰香、爱桔几个通房丫头，却是都喜欢如今所干的活计，红云在油坊里榨油的手艺精湛，甚得那些老师傅的称赞，如今文旺正准备把油坊这一块儿交给她管，爱桔跟着双喜厨艺也不错，碧文和兰香在铺子里跟着薄荷也得大用，况且她们两个耳濡目染的都是薄荷夫妻恩爱、二爷夫妻情深的事情，与人做妾是迫不得已，凭自己的手艺赚钱，不指望男人养活，于是也向往着出去聘个正头夫妻过安逸的日子，妻妾成群一大堆，天天争风吃醋的也没有什么趣味。于是她们几个都说不愿离开文家，喜欢在文家干活，就凭老太太的恩典以后给个终身了。老太太想想也明了，如今文家的生意不错，家事也红火，她们的月钱挣得也足，也罢，留着吧，只是不当文兴的屋里人罢了，自从给她们分派了活计，她们的名份也就是个虚的罢了。老太太想到此处笑道：“你们喜欢文家就留下，只是从此只是文家的丫头，不是兴儿的屋里人了，你们可愿意？”

“愿意！但凭老太太吩咐！”几个丫头齐齐回答，别人只当是平常，文兴听到这里却不是味儿，他看看屋子里右边站着单薄的茉莉，只有这个他不看重的丫头，自小陪着他长大，如今乐意服侍他的，其他那些他可是花了不少的钱买回来的，尤其是那个玉平，从倚翠楼给她赎身费了多大的周折啊，没想到她竟如此薄情！想到这里他闭上了眼睛，一行浊泪流下。他转了身，面朝里，怕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当下，老太太从马氏那里要过这些人的卖身契，笑道：“老大家的，除了茉莉和双喜，其他几个可都是我的丫头了，你以后可别想着再捞回去了。”

马氏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撵走，于是笑道:“媳妇孝敬给老太太几个丫头也是应当的，从此她们或打或卖，老太太做主吧。”

于是老太太又安慰了文兴一阵子，给他掖了掖被角，带着这些丫头们回去了。

双喜见屋子里只剩下自家小姐、茉莉、玉平，还有炕上那个活死人，就知道自家小姐要发落玉平了，她懒得掺和，就笑道：“大奶奶，奴婢下去给老太爷煲上那个乌鸡汤，须小火慢炖，明日清晨老太爷就要喝的，要是没有事情，奴婢先下去忙了。”

马氏笑道：“也好，你多熬一些，明日大爷也喝点。”

“是！”双喜脆脆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茉莉慢慢过来给文兴揉后背。看着文兴僵硬的样子，她叹息了一声。

马氏看看茉莉，再瞧瞧立在左边的玉平道：“你既然不乐意服侍大爷了，我们文家也不拦着你，只是当初大爷花了一百两银子给你赎身，如今你再卖一百两却也难，只能看看能不能少赔点儿，你先下去吧，明日里继续去铺子里帮工，也别在那边添乱了，你那个结拜的好姐妹于红梅领了缝鞋帮子的活计也没干什么，你去把她的活干完吧。”

玉平心里虽然叫苦，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唯唯诺诺退下了。

马氏看看尽心服侍的茉莉，再看看一动不动的文兴，知道茉莉念着旧情，文兴怎么个想法她却搞不懂，也不想去懂，只是可惜茉莉的一片痴心了。她对茉莉道：“你服侍大爷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你身体也单薄，还有一个小鸾需要照顾，这样吧，你把小鸾带过来，我帮你照顾着，冲你对大爷的这份心，我会把小鸾当做亲生的女儿一般看待，我已经命人把庄子上的那原来服侍大爷的小厮叫回来了，他们年轻，也有力气帮着大爷翻身什么的。你白天依旧在铺子里帮忙吧，晚上回来住，陪着大爷说说话解解闷，这样两下里都不耽误。”

茉莉没想到马氏会说着这样一番话来，倒是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马氏笑道：“你呀！也是个痴丫头，你知道你二奶奶那边的薄荷老早就相中你了，想把这个铺子交给你打理呢，薄荷夫妻那一摊子事情忙不过来，见你去了，高兴得不得了，我猛不丁地把你撤回来，你二奶奶不怪我才怪。你先在那里干着，只是晚上多陪大爷聊聊天就行，我知道如今大爷也厌烦人多，你要是整天陪着，说不定大爷也会发脾气呢！”边说边给茉莉递眼色。

茉莉看看回身朝里的文兴，再瞧瞧给自己使眼色的马氏，就知道马氏是帮自己呢，如今文兴难伺候得紧，稍微不如意就拿东西砸人，破口大骂，她虽然在铺子里，也听得那些丫头们说八卦呢，那个玉平已经给打过好几回了。况且眼下铺子里离不了自己，看那样子二奶奶也准备重用自己，可是自己还顾惜着和大爷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看着文兴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众叛亲离的模样，她恻隐之心大发，其实那些早年痴心倾慕的念头早给文兴的无情给葬送得干干净净了。看马氏只是让自己每晚回来陪文兴聊聊天，她觉得很好，她向来是贤惠温顺惯了的，小厮们粗手大脚，这些擦擦洗洗的未必会做，也好，她每晚来给文兴收拾一下，免得长了褥疮啥的，尽心服侍他痊愈，也算是他们自小而大的情分了。

于是茉莉感激地想着马氏点头，恭敬地答了一声“是”就开始给文兴捶起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