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 只闻旧人声

弘还沉浸在这句漫不经心到近乎潇洒的话里。后者却早已风度翩翩的踏着步子沿山路走进剪月山庄的山门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两人首先直奔牧丹园去会见邱之易，几乎不用费心再去别地寻找，每次去都能在拥挤的园子里见着他老人家小心的埋在花田里浇花锄草。

所以薄野便下令让师弟们先将刘兴扣押在地牢里，一面又携同弘先去师父那儿报平安。几日之隔，林道里的花枝似是经过了谁的悉心照料，工整得如同是天匠之物，瑰丽至极。

两人才方靠近长廊，便能听到从牡丹园中传出行云流水般簌簌有力的声音，仔细辨别却是剑身划破空气之响。不时还有少女欢悦的鼓掌大声赞美。

薄野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剪月山庄从来不收女弟子，如今这毫不遮掩的笑声又是出自何人？稍偏倚过头，弘亦朝他耸耸肩，一幅茫然不知的模样。门外的兰衣童子也早已不知去向，徒留阳光穿透厚厚的云丝，一束一缕的洒进园子。

“好！盟主好的剑法好厉害！只是随便的刷刷刷，便将枯叶修减干净了。嘻嘻，我若是有幸学上一招，往后行走江湖就不必再怕了。”冬草拣起一根长条的木枝，努力学习他的花招胡乱舞着，终于在累的双臂发酸后崇敬的夸道。

阳光底下，邱之易的银发被细致的梳成髻，露出高高的额鬓，人也精神了许多。他拿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汗巾，反复的抹去层层渗出的汗珠，依着石桌低笑道：“老夫已经老了，怕是敌不过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盟主不老不老。倘若是去打仗，还能抵个千军万马呢。”

“贫嘴的丫头。”邱之易故作正经的凌起眉梢，轮廓便覆上了一层冰冷的严肃，“不要带坏了你家小姐才好。玩够了罢？玩够了就快去伺候小姐。”

“是。”冬草止不住的笑着，一边拔腿往外跑去，走到一半又突然回头道，“明天这个时候，冬草还来培盟主舞剑。”

“小心看路！”邱之易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直到瞧见冬草小跑出去，他才缓缓的舒展出放心的微笑，慢慢的坐下来。自打这两个丫头到来之后，山庄算是热闹了不少。夏天总是缠着他说一些父母的事儿，冬草便站在旁边一齐听着。时而端茶倒水，时而送点糕点，这几天他的风寒又发作了，夏天便写信让萧烈开了个方子，由冬草替他抓药煎药。由冬草照顾着她，他其实是一百个安心的。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暗暗叹息。他听见耳边有细碎杂乱的步子。一回首，便见一袭青衣的薄野和红发如火的弘已端端正正的站在跟前。

薄野似是走得十分匆忙，连发丝都凌乱了也顾不得整理，衣襟也沾染上山间清淡的松油味。

“你回来了。”邱之易有些吃惊，再朝他看过去时，薄野却又是温文儒雅的样子了，“不是说要去一月么？”

“途中有事，要先请示师父。”薄野用食指整理好贴在脸颊边松软的发丝，不紧不慢的将刘兴的事娓娓道来，“偷走九指秘笈的盗贼，徒儿已经亲手擒拿回来了。现下已命人关在地牢里。”

邱之易站起来，心底恍如落下了一颗大石头，只是这颗石头才刚咯噔落地，又有愈发沉重的一颗悄然爬上心头：“这桩事便交给你处置罢。明日我会叫染商写一封信告召天下。夏天的罪名也便可以洗脱了。”

薄野脖颈不自然的微微发僵，恍如是被针刺中了穴道不能动弹般。许久才抬头，低声问道：“师父……”

“她在你的云霄园里。去看看罢。”邱之易暗自叹口气。

他们兄妹俩，总该做个了结的。

云霄园坐落在山庄的最北端，便是最靠近山巅的位置，园子里种着几盆米兰，枝叶间已经拥挤的开满了小小的花蕊。细闻之下还有沁脾冰凉的香味。

米兰之上又开满了殷红如血的杜鹃，一团一簇的铺卷舒展开来，层层叠叠，景致优雅傲慢。高山上雾气常年不散，充盈着这座青瓦白墙幽闲的园子。

夏天从屋子里搬来一张古琴，因为使用的年日久了，古琴看上去略显残旧，四个角被磨成了淡淡的皎白。园子里有一块横条的石板，可供摆置一人大小的物事，拿来放古琴是再好不过的。

夏天小心的将古琴放下，又搬来一根矮凳。片刻前冬草送了些干果零食，一并也搁在石板上了，她捻起一颗翠绿可口的提子，却始终没有胃口品尝。于是便想弹弹琴，解解闷。

这园子是薄野住的。

邱之易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诉了她。从薄野拜歌遇见方杏儿，从方杏儿隐居到摩陀邻，从苗影影误会了他，到十年前那场战役，再到他从摩陀邻接走薄野。

事情同她想的并没有多大的偏差。听完之后她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躲在云霄园里独自站了几个时辰。

他们口中的薄野，不过是一个渺小且印刻着痛楚的姓。一个昼夜交替的提醒他那个覆盖上阴影的童年的代号。纵使她自21世纪穿越过来，也曾糊涂懊恼过一阵子，可当她不安的时候却能叫唤着自己的名字低慰自己。

但看起来柔雅典美的薄野，却连自己的名字亦没有。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夏天缓缓的坐下，抛却脑海中困扰着她的那个身影，指尖轻轻抚上冰凉的琴弦。她还记得小时候兴趣班学过一些琴艺。只是那时尚小，学了几天便弃了。

现下她不会作诗，不会女红，也便只能拿它做消遣。

古琴郑重的放在薄野住的屋子里，用红木匣子严严实实的收藏好。夏天只是睹物思人，忍不住将它搬了出来。

园子里很静。她能听到山顶上鸟儿排翅呼啸而过空灵的哀叫声。那声音有些类似萧的独鸣，低沉幽远，沉闷的敲击在她的心弦之上。如同有一片薄薄的刀片，若有似无的划过心痕。

她记得从扬州私逃的时候，薄野每天都会在车上吹曲子给她听。曲子的名字叫《冬雪》。那时他还笑着贴近她的身侧，一脸无邪的道：“这首曲子要亲萧和鸣才是最最好听的。你若是有心，我可以亲手教你。到时候我们便可夫唱妇随一起弹奏了。”

夏天当时还不明白其中原委，如今自己亲身身陷漩涡，才总算了解到薄野的苦衷。

便弹冬雪罢。

虽不知道谱子，但是她熟记得旋律。

夏天垂首，认真的用手指挑起一根弦拨动一下。琴声清脆而纯净，绵远而不咽塞，恍然连同心底也随之颤抖。

纵使她能清楚深刻的记得《冬雪》的调子，奈何基础薄弱的她始终弹不出一句像样的旋律。只能断断续续五音不全的调拨着。

随后，一只消瘦纤长的手覆上了她的掌背。

夏天的手指开始跟着他的一齐飞跃起来。琴声流畅圆润的穿过耳畔。

她惊诧的转过头。似乎是看到了梦境，嘴唇略微张开，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

薄野……这双柔软而温热的手，是薄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