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集 虎落平阳被犬欺

晚膳邱之易置办在牡丹园。四四方方的一张石桌，恰好容纳下自己，薄野，夏天还有弘四人。以往的晚膳他总是独自一人在书房里沉闷的用完。今日好不容易凑成了双，便命下人欢喜的布置了一桌子好菜和几坛子珍藏的桃花酒。

菜香酒烈，几人兴致高涨，就连夏天也跟着小酌了几口。

桃花酒是邱之易自己酿的。放在地窖里十余年，原是打算放在薄野大婚之日再拿来用的，想了几番却还是忍不住提前取了出来。

一团满月挂在银盘似的夜幕中，皎洁如同一块凉薄的美玉。

邱之易举杯，又抬头望着这墨兰的夜色，胸膛里几种情绪一起翻滚，好一会，才笑道：“杏儿若是地下有知，一定会安心了。她拼了性命，不就是为了此刻的情景么？”

正在夹菜的薄野手指一顿，肉片又调入盘子里，他转身看向旁边的席位。那清雅的少女马上朝他莞尔一笑，用筷子又重新加了块更加精细的瘦肉，小心的搁在他的碗里。

既然他不道出实情。那么她就继续当一个蒙在鼓里的身外人。夏天加完菜，低下头继续认真的吃着饭。

薄野眉头清扬，不紧不慢的嚼着她送过来的肉。师父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借机说说家史。或者她早就知道了家史。但如若夏天知道他们是兄妹的话，白日在云霄园，便不会是那番模样了。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邱之易兀自笑了笑，手里的酒不慎洒出一些，湿了衣襟，“老了，老了，手脚也不利索了。只怕再过几年，连走也走不动了。”

“谁说的，姑父还年轻着呢。”夏天站起来，跑过去替他缓缓的敲着肩膀，嬉笑道。

“呵呵，你这张嘴啊，同冬草一个样儿，都是抹过蜜汁的。”邱之易反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笑意欣慰，“不愧主仆。”

后者眨眨眼，调皮的朝他吐舌头。

一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灌着酒的弘懒懒的伸展双臂，声音沙哑的问道：“呀。邱大侠几时成了夏天小姐的姑父。这会子可是亲上加上了。”

“此事说来话长……老夫真是羞愧之极，年轻时欠了债，若是夏天不提起，老夫险些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邱之易简洁的向几人诉说了影子的来由，便模模糊糊的一带而过了，“现在想来却是后悔莫及。”

夏天舒了口气，慢悠悠的再坐回薄野的身边。

“师父若是见着了师母，一定要代薄野替她问好。”薄野举起樽子，眸子里的笑意高深莫测。

邱之易点头。半晌，才踱步走至石桌前，衣襟上一块小小的湿痕，衬着他满头苍白的银发，让他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年老力衰的老者。

他逐一扫视三人，然后缓慢的说道：“有你和染商在，山庄的事老夫也不必再挂怀了。颠簸了半辈子，我是该好好的安静安静了。为师决定，明日便启身去旧时的地儿走走看看。剪月山庄，便交给你了。”

他便也学他们这对儿年轻人，豁出去一回罢。

去见那个十多年未曾见面的那个旧人。

深夜，空气恍若是浸了薄冰般，透着微微刺骨的寒意。

萧远披着厚重的斗篷，帽沿压过额鬓，只露出精致孤傲的五官。他的手紧紧抓住已然磨损掉一小截的深色缰绳，拇指上的玉扳指恰好凹进缺损的部位。

夜色醇厚到即便天边挂着清冷的满月，也看不清路上的境况。

近来夜路走多了，仿佛双眼明也跟着亮澄静了不少，他已渐渐习惯这吞噬天地的冰冷的黑色。

再越过一座小山丘便是捱近苏州的境地了。五弟萧烈那边尚无薄野和九指秘笈的消息，只宽慰他不必心焦，三弟萧然也如之前商讨好的，先他一步潜入剪月山庄候着。大家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向来不是君子，所以从不惧怕旁人指责他阴狠毒辣，不择手段。对他来说，只要能达到目的，不管是旁门左道或是正大光明皆是一样的。

离三日之约尚还有几个时辰，此刻萧远有些乏意缠身，估摸着时辰还早，便打算到附近的破庙里暂宿一夜。

破庙座落于一片稀疏的柏林边，四面环山，几年前这片领地依然还是个清闲的宝地，进香的人络绎不绝，香火甚旺，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批土匪，将庙里的和尚杀得片甲不留，连钱财也洗卷得干干净净。

离破庙还有几十丈远，萧远便隐约瞧见了半扇残门里摇晃着昏黄的火光。再走近些，耳畔就有尖锐的争吵声。

“滚开。”虚弱中俨然带着萧肃严厉的喝斥声。是个女子。

“嘿嘿。滚？”一个大汉尖细怪异的坏笑，双眼冒着期许的光茫，“姑娘美若天仙，在这荒邻里放过你岂不是太便宜了？”

“呵，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今日我受了伤，竟然连一群山贼也要欺负我。”女子的声音极不稳定，呼吸一疾一徐，听上去确实伤得十分严重。

大汉咧着肥唇哈哈大笑，随后屋子里便又有十多人跟着笑起来。

“你便乖乖从了我们，到时候做个逍遥自在的压寨夫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大汉粗声道。

萧远皱了皱眉，有些厌恶的转身欲走。虽然同为卑鄙之族，但里头的那帮人却让他不屑沾染和触碰。倘若杀他们，都会脏了他的剑！

萧远往回走出几步，打算另寻地方小眠。才乘上马，就听闻一声唾弃。

“呸！即便我断了一只手，尔等鼠辈也不会是我昆仑画浔的对手！”

昆仑派…画浔？听一个半死不活的伤者朝他们如此放话，大汉勃然激怒，向两边使了个眼色道：“好大的口气！弟兄们，扒了她的衣服，看她能倔到什么时候！”

“是。”几人齐刷刷的应答。

随之便是一阵刀剑博斗之响，不出三招，便听咣当，其中一把武器坠地了。败者几乎不用猜想也能知道是哪一方。

萧远思索了一会儿。阴冷的眸子逐渐眯成一条线。

那边大汉阴已然计得逞，慌忙命人将剑戈抛在一旁，粗糙的双手伸向画浔腰间的腰带，狠狠的咽下一口口水。“来，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