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丫头，你对这命案有何看法？”张三坐直身子，一手托腮，一手敲击桌面，眼神瞥向白一一。

白一一直起腰板，左手肘搁放于桌上，右手指在桌面上虚画圈圈，略微思忖片时，指腹猛击桌板，抬眼看向张三，答非所问地道：“现在，我们把案发当日及现今所知的所有线索连一遍，许能有所发现。”张三目光莹彻，望了她片刻，眼中现出赞许之意，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首先，案发那日半夜起火，连雪景遇难，连皓夕发病且消失无踪。”白一一正容道，“然后，我去后院探尸，发现死者遭难时并无挣扎迹象。所以，我推断死者该是死前昏迷或是起火前就已遇害。”说到此，她又看向张三，当日他也去检查尸体了。

未料及白一一如此心细，张三眼光微微一聚，笑眯眯道：“如你所见，并无其它发现。”

白一一失望地转回脸，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道：“后来李让来……”话语下意识地顿住，偏过头，见张三正对她眨眼睛，一脸的无害样，她很无语地收回视线，接着道，“你来堡盘查众人，在此期间，连碧天遇害，照理说，当时连家堡的每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当然，除了那个服侍连碧天的丫鬟外。”

听到话尾，“你怀疑那个丫鬟？”张三眉稍轻挑，斜起唇角，饶有兴致地瞧着白一一。

白一一摇摇头，眉心微蹙，一脸凝重地道：“我觉得那个丫鬟不会是真凶。她没动机也没那个本事。不过，最令我疑惑的是，连碧天在一个时辰前就醒了，却在半个时辰前死了，而那丫鬟一直守在外面。如果那丫鬟所言属实，她因为屋内许久无动静，所以才进去查看，结果发现连碧天已死，且屋内并无打斗迹象。”稍稍顿了顿，眉端又相近了几许，“再者当晚，我在无意间碰到一个怀抱陶器，行色匆匆的丫鬟，接着我去了煎药房，然后就—遇—到—了—你。”最后几个字绝对是咬牙切齿的。想到那日的遭遇，她很是不爽地瞪向张三。那晚她差点被他吓死了！

张三扯了扯唇畔，干笑几声，用话拉开白一一的注意力，“再然后，你在街上看见连家堡的丫鬟去了当铺，手里还拿着包袱，后来发现包袱里是一批贵重饰物。”

果然，白一一怒气顿消，立时投入到方才的话题，接过他的话，道：“而后，我们找到了发病的连皓夕，将他带回了客栈。”清灵的眸子瞬间收缩，似是想起了什么，立时朝张三望去，“红色。我觉得连皓夕对红色特别敏感。”转念一想，在竹林时张三脑残地让她带红头巾，看来也是为了引诱连皓夕。

张三眸中似有一抹流光闪过，捏着下巴啧啧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果然有乃兄之风。”他道。

白一一早已习惯他的嬉皮笑脸，当下无视掉，径自剖析道：“现在，那个重要的丫鬟死了。而且，她很有可能在火难当晚看到了真凶，因此被灭了口。”语毕，看向张三，等待他的见解。却见他撑着桌面慢悠悠地站起身，背着手来回踱步，倏地回头冲她一笑，不疾不徐地道：“那么，你有怀疑的对象了么？”

白一一缄默，诚实地摇摇头。

蓦地，张三一摁桌面，身体倾向她，侧眉一扬，抛了个炸弹：“那个红点该作何解释？那个可是铁的证据。”

白一一眼帘一垂，沉寂了，指尖不自觉地在桌上划了几道，忽的抬头看向他，眼里熠熠闪光，“兴许有人嫁祸呢？”

闻言，张三退开身，叹息地摇摇头，一针见血地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顿了顿，补充道，“那个红点就是连皓夕的死穴，不解开这个谜底，连皓夕无法翻身。”

白一一语噎，脑子里的疑问缠绕在一起，多得像蜘蛛网，她不由抱头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脸地嘟囔道：“那该怎么办？”张三笑而不语，掀袍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品着，好不惬意啊！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少顷，白一一掌拍桌面，霍地立起身，可怜那张三未留神，茶水沾湿了前襟，于是幽怨地瞄了眼罪魁祸首，然后掏出帕子擦拭衣襟上的茶渍。而白一一却是甚为兴奋地抓住他的双袖，急切道：“我们忘了一个人！”

声音大的令张三皱眉，只见他手未停，眼未抬，抽空迸了个字：“谁？”语毕，继续擦拭衣衫，完全是敷衍的派头。白一一也不恼他的态度，反而更加激动地扯着他的衣袖，笑得唇角扬扬，道：“那个恩人啊！你忘了么？上次在竹林里就是他救了我们。”

擦拭的手顿住了。半晌后，他抬眼，看向她，眸光微闪，像是来了兴致，语调上升道：“你觉得他对这案子有所知晓，所以要找他？”白一一点头如捣蒜，瞥见张三正幽幽地看着她的双手，不禁脸一红，松开袖子，低声道：“我也不清楚，只是猜测。或许他看见了凶手也说不定。”话落，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不知他意下如何？

张三沉吟片刻，道：“此法可行。”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人该是兰宫的人，看样子武功不弱。不过，兰宫的人向来神出鬼没，若要真寻，怕是不易。况且，即使找到了，以兰宫的人一惯的高傲作风，又怎会告知？

但是，他没将这番思虑告诉白一一。他琢磨着，以那晚兰宫的人护她的态度来看，或许白一一对他们兰宫而言是个不一样的存在。若她出马，或许真能套出些蛛丝马迹呢……

“可是，该怎么找呢？”白一一发愁的是这个。

张三朝她眨眨眼，一脸神秘地道：“这个就交给为兄吧。”兰宫？呵呵，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瞧见张三露出狐狸般的笑容，白一一一阵恶寒，心道，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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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一个娇俏少女仓皇奔走，发鬓微乱，红衣飞扬，吸引了一干行人纷纷驻足。众人见她神色惊慌，时不时举目后望，似是有什么人在后追赶。实则，她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行人，并无追逐之人。莫不是她精神失常？众人猜测着，皆叹惋这副好相貌。

红衣少女很卖力地狂奔，时不时回头佯装查看，象征性地叫喊几声。事实上，她很清楚，自己在地面跑，而他则在屋瓦上飞……很是不公平呢！她有些忿忿然。

奔跑了许久，脚步渐渐缓了下来，却还是提步慢走着，她诧异，自己都喊了这么久，跑了这么长时间，那人怎的还不现身？是不是那家伙判断有误？……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停下。忽觉耳边微风拂过，一记悦耳熟悉的男声适时响起，“往城郊跑。”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林铺的屋顶，见一白衣白靴，相貌极美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神色漠然，嘴角却漾着一抹极浅的笑意。她收回视线，脚尖微转，往城门口跑去，撇嘴暗道，这就是千里传音吧？身影不现，声音可至……哎，她也好想学啊……

辗转出了城门，红衣少女毫无目的地疾走，面色泛红，手心渗汗，突然感觉背脊微微发凉，脚下的步伐不由加快，已是使尽全力了。

“不……不行了……”少女顿住步伐，扶着树不停地喘息，刚刚平缓了呼吸，猛然觉得一股风力迎面而至。她举目看去，惊见一白衣男子于几丈外卓然而立，衣阙摆动，面若冰霜。

看清来人，她瞳孔骤缩，微张着嘴，一面摇头，一面不住地后退，口里呢喃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白衣男子置若罔闻，面沉如水，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她迫近，就像猎人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白靴子踩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令少女恍觉那靴子正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不要！”尖叫声响彻树林，只见那红衣少女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闭目蹲下，身子瑟瑟发抖。白衣男子在她面前顿住脚，垂眸俯视她片时，唇线一勾，左袖微微抬起，眼中精光闪过。

生死一线间，红衣少女听闻耳边有剑锋划过之声，当下睁眼，抬头，眼中盛满喜悦。只见一道蓝影疾速掠至她身前，隔开白衣人的戾气。

白衣人顿觉有剑气朝自己袭来，登时展开身形如鹰般后跃，却见剑已到跟前，也顾不得它想，自袖间衍出一把长剑，接着手中长剑一摆，将刺来的剑拨开，一个闪身，夺到一侧。

红衣少女看得目瞪口呆。尤其对那白衣人纳闷不已，他……会使剑？他的武功不是挺弱的么……怎么这会儿看起来……

见状，蓝衣人有瞬间的愣神，继而将手中剑柄一旋，施展身法，向对方攻去。

只听“当”的一声，两把剑纠缠在一起。二人对视须臾，双双撤剑急退。

蓝衣人稍定片刻，以剑尖点地，借力凌空一跃，眼中寒光一闪，长剑直袭对方眉心。白衣人携剑左避又闪，在空中转了几圈，忽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只见他右袖微动。蓝衣人瞳孔一紧，收剑，身形疾转，本欲避开银针，没想到对方竟是朝他挥袖一摆，顷刻间紫烟弥漫林间。

蓝衣人几乎是反射性地掩鼻后退，前方烟雾迷眼，完全辨不清方向。心念突转，他闪身至红衣少女身侧，目不斜视，沉声吩咐道：“掩鼻！快！”闻言，红衣少女很乖顺地抬袖掩鼻，眼角笑意越浓。

待紫烟消尽，白衣人早已不知去向。见威胁解除，蓝衣人也不做停留，正欲跃身离去，孰料衣摆被制，他下意识地回头，却见白一一跪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下衣摆。

“姑娘还有何事？”声如人般冷漠。

见对方毫无波澜的视线扫过来，红衣少女有些后怕地松了松手，而下一秒又收紧。张三说，脸皮要厚！！对，脸皮要厚！要厚！她在心底默念这句话，然后回视对方，一脸真诚讨喜地道：“恩公，请留步。一一有事相求。”

蓝衣人挪开视线，眺望着树林深处，不予回应。

当他默认好了。白一一期待地看着他的背影，问道：“连家堡起火当晚，恩公是否见到有可疑人出没？”

蓝衣人身形微移，白一一顿觉手心一空，忙抬眼，就见对方立于一丈外，她心中一惊，急道：“恩公，此事牵连几条人命，请务必帮帮一一。”说罢，屏息等待着。

已而，空气中再无人音，只余风吹树叶声。

“他人性命，与我何干。”无动于衷的话音落，蓝影即刻无踪。

白一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心中又气又恼。气他如此漠视他人性命，恼他这么直接拒绝自己……这可是她第一次死皮赖脸求人呀……怎么如此不给面子……好歹她也是个女孩子啊……委婉点行不？

可是气归气……人家都走了……她怎么跟张三交代啊……白一一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心中杂乱无章。

正午烈日当头，烤的她双颊泛红。不行，我要找个地方避避这该死的太阳！白一一爬起身，拍拍衣裙，四处寻觅藏身之处。

目光忽然聚焦在一颗大石头上。她不由走近，围着石头转了几圈。其实这石头也并无什么异样，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于是一边摸着下巴思索，一边回头瞄了瞄石头。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树影人影缩之极限。

偶一瞥眼，脚下步伐停滞，白一一瞪着眼，不可思议地盯着这石影。为何……为何……呈倒三角……这石头明明无棱角啊……她好奇地走近石影，低头端详了半晌，又移动步伐寻找其它石影，查看比较了半天，终于发现眼前这块石头是个异类。

莫非这石头暗藏玄机？白一一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不由倾身摸向石面，只觉烈日下石面炙热难当，当下噌得收回手，哀怨地看了眼大石头。难道是我多想了？白一一对着石头大眼瞪小眼，硬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放弃，转身离开。

无意间走过石前，脚下猛地踩空，她一声尖叫，身形直线下坠，陷入无尽的黑暗当中。她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双手向上伸着，胡乱摸索，突然抓到一截布料，出于求生本能，她死死拽住不放。

耳边的风声告诉自己，身子还在急速下坠，她忍不住闭眼待死，恍惚间有股温热贴背，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扣住了，她下意识地睁眼，却见眼前漆黑一片。

白一一心慌地收回手，在头顶乱摸一通，倏地掌心传来一阵一阵的热气，手一滞，停顿了一会儿，又向下探去，指腹登时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带点微湿，手背上的热气在此时一窒。她的脑袋轰然炸开，似是猜到何物，于是急急撤回手，又不知道搁在哪里，慌乱间又触到状似平板的东西。她一愣，暗忖，莫非是胸膛？

未及多想，就觉肩上的力道散了，而腰间却是一紧，似乎被什么扣住了。后知后觉的白一一终于弄明白了，自己背后的温热来源于一个男人……

方才面临死亡的害怕减了一半，心中又多几分欣喜……她自私地想，现在有人陪葬，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人好像都是这样的，天性使然，有些事情一个人去承担，去遭受，总会生出些害怕寂寞，要是多了个人陪你，心中似乎会宽慰许多……比如，受惩罚的时候……

她努力靠近热源，想在黑暗中汲取最后一丝温暖……闭上眼，在心里对这陌生人说了声：抱歉。因为她隐约猜到，这人该是为了救她而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