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出战前夜（上）

月夜下，幽若端坐于石阶之上，垂首抚琴。

曲韵恢弘宛如万匹骏马从山巅奔腾而下，狂傲飞扬的旋律似如火的热情将原野熊熊燃烧。谁能想到如此纤柔的指下，谱写出的竟是一曲如此壮烈而又振奋人心的战歌！

众人皆沉醉在了这美妙的琴音之中。

遥望着抚琴之人的侧影，我的心也仿佛随着那气势如虹的音律变得渐渐充满力量。

转眼间已经到了离别的日子，明天，我们即将启程前往夜之一族的领地——遡夜的故乡。

这些天来并非虚度，终日集训已使我几乎熟练了绝大多数的低位魔法，对于元素系能力以及一些阵术的操控也更为得心应手了。此外，遡夜，七夜，桂夜还有原桂夜集结的六十余伙伴也未敢松懈，日日夜夜都在为往后艰巨的战斗做准备。

为缓解疲劳，调整状态，我们按计划在村子某出口附近找了一处静地，奉出琼玉以供大家调息。

由于玉之力量太过强大，为防止被结界之外的人发现，遡夜手托琼玉坐在中央，尝试引导其力量缓慢释放。很快，周围漫开翡色雾气，而被包围在其中的我们，顿时感到有源源不断地生命力注满全身！

其中最受惠的还要数小雪，它本就以精灵的精气为食，琼玉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俨然成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果然是千年难遇的宝物，我还能感到这玉石之中有无法估量的力量争先恐后想要跑出来呢。”

“是啊，如果不是遡夜竭力抑制，可得浪费不少资源了。难怪当年那个黄毛丫头能谋反篡位，若不是靠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办得到？”

众人的低语声此起彼伏，遡夜与我相对而视，隐隐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两小时之后，差不多到了就寝时间，见大家都调整的差不多了，遡夜收起架势，准备回收琼玉。我与他相视而笑，正暗自庆幸所有的忐忑都是多余。是时，一名年纪稍轻的少年挨近过来，朝我们问道：“这玩意儿真厉害。我说……怜依姑娘的能力是通过在身体里植入玉的碎片得到的吧，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试试看？人类是无能力者，而我们不同，人类能做到的事我们也一定可以做到。”

遡夜转首凝视着那少年，看来，我们担心的状况还是发生了。

面对少年的质疑，遡夜唯有严肃地回答：“如我十天前所言，正因我们本身就是力量之源，所以更不能让自己的身体负荷更多，况且琼玉很容易与力量之源产生共鸣，若控制不好，后果不堪想象。”

遡夜苦口婆心，可少年一听反而不高兴了，他一瘪嘴巴，没好气地回道：“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

“没话说了吧！”少年站起身，故意大声嚷嚷：“我看你是想独吞琼玉，日后好做别的事情，所以才不肯让我们动它吧？”

话音落毕，周围一双双眼睛都向遡夜还有我投来质疑的目光，那一刻，连琴音也止住了。这下可好，被他这么一嚷，才建立起的友好关系势必又会动摇。

好在此时桂夜挺身而出打起了圆场：“遡夜是在为大家着想，虽然仅仅是推测，但万一用了这玩意儿后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别说讨伐暴君，就连保护我夜之一族都做不到。”

听到前任首领这么说，一些人的表情这才有所缓解，但并不是全部，尤其是刚才生事的小鬼，看上去成年才没多久，又是气血方钢，哪像三言两语就能被摆平的料。

果不其然，他竟不动声色一跃而起，趁遡夜不备偷袭其肘部，遡夜措手不及，失手弄掉了琼玉。那少年敏捷地接住玉石，逃开很远，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名少年身上。

“我就不信我连一个人类都不如！”说罢，他使用利器割破了自己的胸口，用意念分离出一小块玉石的碎片，并将其放置在了流血的伤口之上。

不得不说神族的体质果然不同与常人，没一会儿功夫，玉石碎片就和少年的皮肤融合在了一起。但与我不同的是，那碎片不是一半裸露在外，而是被全然吞噬进了肉体之中。

我，遡夜，七夜还有桂夜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许久，少年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甚为陶醉，仿佛上了瘾一般。片刻，他运气调息，两掌一旋，朝隔壁的空地释放出两股气旋。

顷刻间，草土皆起，尘土飞扬，待到灰尘散尽，原来的平地已然成了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深坑。

“哈哈！你们看，这不是没事吗？我刚才只用了三成力量就造成了双倍的效果，说明这方法明明就是可行的！”他像是揭穿了什么惊天阴谋似的朝遡夜高声大喊：“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事实摆在面前，遡夜无话可说，况且对于此事，我们也确实是藏有私心。

见遡夜没了声音，少年趁热打铁，高举玉石呼喊：“大家听好了！只要小心使用这玉之力量，实力就可以徒增好几倍，杀掉那个女王也就更有胜算！”

话音一落，几个急性子的人按捺不住，起身往少年那边走了过去，接着，剩下的人中竟也有许多都争先恐后拥了过去。

“喂！你们给我冷静一点！”桂夜大声疾呼，可是却没有几个人听进去。

眼看场面失控，桂夜和七夜一展双翼，打算前去阻止。然而，却被遡夜硬生生地拦住。

“小遡，你疯了？如果失去琼玉，就没办法让怜依还有她的朋友回凡界了。”七夜焦急地说道。

“如果这样做能提升成功的把握也无妨，况且，不是还有的仪式吗……”遡夜话虽如此，可表情看上去却十分为难。

“你太糊涂了，那可是禁术。你难道忘了吗？当年你和熙夜就是因为这实验失散了十年之久啊。”幽若不知何时从石阶上来到我们身边，搬出了这活生生的例子。

“可这时候若是出手，他们会对我们失去信任的。”

遡夜不肯让步，眼中露出苦色。我紧紧握着他的手，虽然没有发言，心里也是非常体恤。此时如果妄加阻止，这些人日后定当与我们分道扬镳，但若放任不管，那我们就失去了回凡界的依赖。尽管我还没告知遡夜自己想要留下的决定，也不清楚小枣在事情结束后会有什么样的打算，但至少必须让程诺安全回到他自己的家。

争执之际，人群中传出悲惨的哀嚎，眼见情势不妙，我们赶忙冲入人流。

只见人群之中，前一秒还盛气凌人的少年表情痛苦，正死死按住胸口，几乎是疼的翻倒在了地上。他面如土色，痛苦万分，在地上不住地打滚，仿佛被处以了极刑般撕心裂肺地叫喊。再一会儿，其额际青筋爆出，眼珠充血，好像一碰便会随时迸裂开一般。

“喂，你怎么了？哪里疼？你告诉我。”少年身旁蹲着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我们这才注意到，原来同伴中还有着和那少年同样年轻的战士。眼见少年痛苦得根本没法开口，她又转头看向大家：“你们都站着干什么？为什么不救他？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

围观者都束手无策，只是揪心地站在一旁。眼见此情此景，我握着遡夜的掌心早已汗水淋漓。当初自己被植入玉的时候，或许也是这般可怕的模样吧。

“你们这些无情的家伙！”面对大家漠然的态度，少女失声痛哭。

“请让一让。”遡夜低声说道，然后带着我向那对姐弟的方向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遡夜走到少年身边，他蹲下来，命其姐姐按住少年的身体，然后竟对我肩头的小雪问：“你还没完全吃饱吧？”

此时小雪额头的刻纹已经微微有些泛金，就算不撑也快饱了，不过这小家伙倒也出乎意料地通情理，扑闪着一双水灵的眼眸，轻轻地应了他一声。

“很好，过来。”遡夜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琼玉本体，靠近那少年，与此同时，小雪也很乖巧地俯到了他的身边。

一瞬间，玉绽放出了翡色琉璃般绚烂的光，温暖却并不刺眼。

“啊啊啊……”

少年止不住地惨叫，身体更是猛烈地扭动挣扎起来。遡夜面不改色，一手实施治愈，一手将玉石由近及远同少年的身体拉开距离。小雪额上的刻纹顷刻变得璀璨如金，我这才明白过来，琼玉是容易和力量之源产生共鸣的东西，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遡夜正是想借由雪狐吸食能量的天性，制造缓冲的间隙。

没入躯体的玉石碎片仿佛像受到了吸引一般从活生生的肉体中露出了一角，最后被分离开来，当碎片完完全全被取出了身体，少年终因承受不住过度疼痛而昏了过去。另一边，小雪的承受力似乎也达到了极限，它收起进食的状态，迅速回到了我的脖子上，一张嘴巴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

见少年脸上的痛苦之情渐渐褪去，遡夜伸出食指在他的鼻稍试探了一下，表情如释重负。

“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遡夜攥紧了从少年体内取出的碎片，“怜依是失去意识后才得到了力量，而你弟弟却恰恰相反，看来是和玉产生了排斥，或是承载不了这额外的巨大能量。”

事实证明了遡夜的推断，神族的体质是不适用对人类的方法的。

“谢谢！谢谢你救了我弟弟，请容我为他之前的冒犯给您道歉。”少女怀抱着捡回一条命的弟弟，一边流泪一边向遡夜低下了头，“我们的父母曾因那女王的禁术实验而丧命，他一直急于报仇……所以……”

又是一对因为敛殇而失去至亲的年轻人，遡夜双拳紧握，仿佛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哥哥和自己。

“这次行动你就别去了，留下来照顾他吧。”遡夜的眼神冰冷却又炙热，片刻，他收起目光，转首看向余下众人：“现在，你们之中还有谁想要这玉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