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恶人一伙的

“涨二百元，是副处级。”段野听到他话里话外对自己不满意，就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他一句。意思是说，你说自己是处级，说高了。算是吹牛皮。

段野知道，这个大老周的派出所长职务，实质上是科级。公安局大概是为了照顾老同志的情绪，临退休给弄个副处级待遇，算是对他的交待，也算是对后人的激励。

没想到，这个大老周就将自己的这点儿待遇看得这么厚重，而且想用此来与他比试一番。

大老周听了段野的话，显得有些恼怒。

在他的生涯里，从来就没有服过谁。现在虽然退休下来，加入了残疾人队伍，但是，自己是这个队伍里唯一的官员、公务员。

脑袋瓜子上依然罩着高人一等的光环。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个正厂级，岂不是一下子把自己比下去了。

“哈哈……什么他妈的处级、厂级，到我们这个队伍里，全是他妈的脑血拴级，半身不遂瘸子级！”

高大雄看到大老周对段野一副不欢迎的样子，就知道他的小心眼儿了，立刻用自己说话的方式调侃了一句话，于是乎，人们就哈哈哈大笑起来，连二老周也笑的出了高声。

“段厂长，你承不承认自己是脑血拴、半身不遂级瘸子？”高大雄像是面试，向段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当然，人到了这个份儿上，哪里还有什么厂级、处级？我们就是货真价实的脑血拴级，半身不遂瘸子级。”段野加重了口气说道，表示自己认同这个说法。

“哈哈，既然如此，你这厂长就加入我们这个队伍吧！”高大雄壮这个队长像是恩准了似的，立刻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我们多了一个朋友！”

“段厂长，我们这些人，就是个病友小圈子。不然，公园里那些健全的人会歧视我们的。咱们人一多，他们就不敢瞧不起我们了。”

说完，高大雄就开始介绍到场的病友们，段野像是听官场上的人介绍官员一样，认真的听着高大雄介绍，每介绍一人，他还礼貌的上前握握手，如果是女士，他就行注目礼。

这些人的名字很奇怪，都是与病情特症和职业相关。什么瘸腿李、摇头赵、篮球董、轮椅张、科长田，蘑菇刘、美女黄，大款纪。只有高大雄名字比较正规，人称高队长，或者就称大老高。

再就是两个老周比较有逻辑性，派出所长先入伙，本来人称老周，后来，又有一个姓周的入伙了，为了区分，才分别称为大老周、二老周。

介绍完，段野粗粗算了一下，这个队伍大致有十来个人，除了护理丈夫的黄玲，还有两个患病的女士，其余的人都是男的。

除了他和大老周是公务员，别人都是企业工人退休，大部分人都是下岗职工，下岗后先打零工，上缴一部分保险费，等到得病，丧失了劳动能力，就申请办理了低保。总之，都是活得很艰难的。

“段厂长，我们这些人一般是早晨八点半或者是九点钟在公园北大门集合，有时候也在东大门集合，没什么规矩，也没什么纪律，就是自由散漫的小团体，凑到一起发发牢骚，侃侃大山。图个心情舒畅……”

简短的几句话，高大雄就说明书了团体的宗旨、纲领和目的，虽然组织松散，段野却觉得它很有凝聚力。

不过，看到队伍里大老周的身影，他的心里不知道怎么就觉得十分讨厌。虽然是退休者，又加入了残疾人的队伍，但是，段野还是觉得他令人讨厌。看看他那副牛B哄哄的样子和自傲自大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与自己争夺的锻造厂的马达的父亲马路。

马路原来是一个乡镇头头儿，因为擅长于抓乡镇企业而被提拔为副区长主管工业。锻造厂刚刚划到郊区时，段野曾经与马路接触一次，当时不过是礼仪性的。

但是仅仅是一次交接礼仪上的见面，马路就像是老朋友一样不时的来到锻造厂求援，这些求援不外是安排人员，报销吃饭喝酒的单子，让段野心里很不舒服。在他的心里，这是个喜欢沾小便宜的家伙。

果然不出所料，等到锻造厂改制成功后，马路迫不及待的露出了贪婪的嘴脸。就在改制后的董事会行使管理职权后，他就把自己的儿子派来当厂长了。

以马路的政策水平和官场经验，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是不合适的。但是他巧妙的打了一个时间差：市委批准锻造厂改制的时间是十月初，而他派儿子担任厂长的时间是九月末。

这样，他就可以造舆论：马达担任厂长时间是在锻造厂改制之前，那种情况下，区里有权向下属企业派厂长。

马路这一招，确实让段野被动的很。他甚至于觉得没有指望了。但是女婿王国华足智多谋。他说，锻造厂改制确实是存在先斩后奏的情况，但这是市委领导允许的。

为了说明这个特殊情况，女婿拿出了市委办公厅编写的一期《政务信息》。这期《政务信息》是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亲自签字发出来的。

这期《政务信息》都是企业改革的内容。其中有锻造厂的改革方案，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特意地加了编者按，要企业领导关注本期的内容。而这一期的《政务信息》就是九月末发出的。

这样，马路想打时间差的鬼主意让女婿戳穿了。为这，几级法院才认定马路派儿子马达担任厂长是非法的。

从这以后，马路对段野的态度立刻大翻转。过去一见面就热情的称呼他“段爷！”而官司败诉后，这家伙看到段野就绕道走，等到段野患了脑血拴病，马路竟然会热烈欢呼：老天有眼啊！

及至女儿女婿与段野彻底闹翻，举家迁居北京，马路更是叫嚣：锻造厂姓马了，段家再也不会来争夺了！

男人之间的仇恨，无非是夺妻、杀父。马家夺了自己的锻造厂，算不算是深仇大恨呢？段野觉得，锻造厂是自己经营多年的事业，现在让马家夺走，简直不亚于弑父夺妻之恨。

想想大老周盯着他恶狠狠看的样子，段野觉得这样的人与马路应该是一路的恶人。这些人不管是不是退休了？不管是不是有病了？总是喜欢与人争强好胜、侵害到自己的利益就会翻脸不认人。对这样的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一伙人操练到湖心岛，习惯性的要歇一会儿。有的人看到这里肃静无人，还要“嗷嗷”喊叫几声，排除胸中的浊气。

这时候，高大雄忽然拍了拍段野的肩膀，然后假装解手，引他往一个僻静处，段野知道他要问自己话，跟了过去。

果然不出所料，看看四周无人，高大雄就悄悄地问他：“老弟，怎么十几天不见了？是不是有情况了？”

“我的病复发了！”段野不无悲哀的叹息了一声。

“什么什么？你的病复发了？”高大雄惊讶的喊叫一声：“你的病怎么会复发？”

“我的病为什么不能复发？”段野觉得高大的态度很奇怪。

“不应该呀！”高大的说出了心里话，“你血压、血糖控制的很好，刻苦锻炼身体，气色这么好。应该是咱们病友里恢复最好的。怎么又犯了呢？要说我复发还有可能，我是烟酒不忌，大鱼大肉照常享受。我这熊样的都不犯病，凭什么让你复发了？”

“过去你说过，这病复发不在于血压、血糖高，也不在于抽烟喝酒。更不在于是不是刻苦锻炼身体。犯病，是命中注定的；复发，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防不胜防啊！”

“其实，老天爷也是不睁眼的。我看，你不如学我，该吃吃，该喝喝。吃喝玩乐，潇洒一生嘛！何必那么拘谨？”

“也许你说的对。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病体，我就不敢潇洒了！我这人……一辈子窝囊！”段野说着说着，伤感起来。

“别难过别难过。咱们这病，就是靠乐观，靠自信才能活下去。嗯……你复发前，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高大的说话很乐观，心里还是关心病情复发是怎么回事？病人嘛，都有复发的可能。而医生的理论就是：越是复发，越是严重；如果连续复发，很可能生命不保！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就像是第一次犯病一样，走着走着路，左腿忽然没有劲儿了！”段野只说了表面的现象，实际上，他总觉得，自己的复发是与儿子吵架引起的。

但是，家丑不可外扬。他怎么好意思把儿子不孝顺的事情抖落出来呢。

“嗯。既然是这样，咱们这些人只好认命。看开一些，乐观一些，不管是不是复发，咱们……也就是十几年的活头儿。你当过厂长，这些道理，应该比我更明白。”高大的说到这里拍了拍段野的肩膀，以示宽慰。

“你们两个人都干什么去了？老半天不出来。是不是他妈的搞同性恋？”看到高大的和段野从小树林子里出来，大老周就出口不逊，胡诌白裂起来。

“放你妈的狗屁！我们去放水了，也得向你请假不成？”高大的毫不客气的骂了大老周一句，大老周不敢还口，悻悻地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