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陷入弱势群体

多走路，就可以慢慢地恢复身体的运动功能。因此，这种病人从偏瘫坐轮椅、卧床不起到自己能够行走，往往是病症减轻，体能恢复的重要标志。

在人群里，如果出现一两个腿脚瘸拐的残疾人，不足为奇。也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如果几个脑血拴病人一瘸一拐的集中在一起集体行走是，就形成了壮观的残疾人队伍。

在成群结队游园的人群里，突然间出现了一个由瘸子组成的队伍，他们一律用歪歪斜斜的姿势从你面前走过去，你一定觉得十分的滑稽，十分的好玩儿。

于是，这支残疾人队伍每逢走过一个人多的地方，人们免不了要指指点点，嘁嘁喳喳地讥笑一番：“瞧！这么多瘸子……”

“瞧，他们的毛病，是男左女右……”有人研究起了残疾人的偏瘫规律。

“嘻嘻，那个高个子，是他们的队长！”有人看到高大雄气宇轩昂，好象头人的样子，竟然会大声地嘲笑起来。

“长你个屁！”此时的高大雄就脏口喷人，开始用嘴反击了。他的个子大，嗓门儿更大，要是骂了谁，对方马上就能听到，旁边的人也能听到。

尽管高大雄爆了粗口，骂了人，但是谁也不敢还口。更不敢对骂。因为，高大雄少年时曾经是公园“一霸”。说话口气里带有一股霸气，人们自然不敢轻易地还口。

另外，更主要的原因是，高大雄是个残疾人，是个脑血拴病人，如果真要还击，惹得他犯了病，岂不是要沾包儿，扶人家上医院看病去，再来个包工养伤，就更不合适了。

所以，凡是稍有良知的人，看到这些走路歪歪斜斜的人，你可以表示同情，表示好奇也不为过，但是，你不要嘲笑他们，更不要惹恼他们。

人们之所以人们不敢还击高大雄的怒骂，更直接的原因是那个大老周跟随在队伍的后面。大老周何许人也？原公园派出所所长。

现在虽然因为眼疾工伤退休了，但是余威仍在。他虽然跟随在残疾人队伍里，腿脚依然是灵活自如的，如果动手，不见得会吃亏。

开始，段野看到这一支残疾人组成的队伍觉得很别扭，也很悲哀。他想，自己虽然残疾了，但是过去大大小小是个厂级干部，如果与他们走到一起，太掉份儿了！

那时，第一次犯病的他刚刚出院，走路不稳，每天都要让老伴儿或者是女儿、女婿搀扶着来公园练习走路。

尽管腿脚已残，但是心中还有傲气，心想，只要自己彻底的恢复了，依然可以回到企业发号施令，就有意避开他们。

然而，一段时间之后，残疾人段野的心理立刻发生了重大转变。他不仅不再躲避这支队伍，而且是迅速地融合了进去。

这是因为，单位的职工见他一瘸一拐有还要上班，就好言相劝：“老厂长，你都病的这样子了，还来上班干什么？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摔了碰了，岂不是连老本都赔上了？”

段野心想，这些人名义上是关心自己，实际上是嫌自己上班碍他们的事儿。自己不上班，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与新来的马达搞好关系。

如果自己去单位，占据了一间办公室不说，遇事人家还不好办，请示你吧，你已经是退休的人了，不请示你吧，你这个股东大会选出的董事长上级还没办法免职。

干脆，你别来了，眼不见，心不烦。你病恹恹坐在办公室，简直就是搅局一般。

从此，段野就知道，尽管自己还没有被免职，但是区里领导已经抛弃了他，单位职工也不像过去那样尊敬他了。于是，他的心似乎是大彻大悟一般，放下了国企领导的身份，不再端那个架子了。

除了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社会上人们对他的冷落慢待。过去，他在厂长位置上曾经是权势熏天的人物，尤其是在市里几个企业，凡是与锻造厂有业务联系的，莫不对他刮目相看。

就是在社会上，人们也将他看作是改变了北辽企业格局的知名人士，但是，自从得病变成了瘸子以来，人们怎么就突然间不认识他了一般，

看到他脚步蹒跚、踉跄而行的样子，总是高高的昂起头来作出视而不见的样子，不少昔日常常求助于他的部下，现在也一反常态，好象突然间忘记了他是谁？

他做的那些工业项目，他昔日的那些辉煌，突然间就全部消失作废了一般。

这是熟人、朋友、部下的冷淡，如果说可以用忘恩负义来解释，那么，公园里游人瞥向他的那种嘲笑、鄙夷的目光，就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了。

他与他们不认识、不熟悉，没有任何交往，可是他们为什么总是用冷冷的眼光打量自己呢？

有时，看到一群人在一个角落里高谈阔论或者是大发牢骚，他凑上前，很想插几句话，发泄一下心里憋了许久的闷气，然而，那些人并不接受他这个外来的人。

他们不但不听他说什么，而且不理睬他，除了用冷嘲热讽的语言想赶走他，就差没把他推搡到一边去了。

段野这才深刻的认识到：我陷入到弱势群体里面了！或者说我完蛋了！我彻底废了！

但是，这个心灰意冷的时刻，那支残疾人队伍向他伸出了温暖的召唤之手，他们看到他步履艰难的样子，就上来问他是不是得了与他们同样的病？是属于脑出血还是脑血拴？在哪儿住院治疗的？有没有劳保？有没有医保？单位是不是逼他退休了？

等等等等，左一个右一个问题，都是他所关心的。这时候他才知道，如果不想被憋死，如果还想融入人群与大家交流，这儿就是自己的组织，自己的部落。只有在这儿，他才不受歧视，他才会享受到人与人之间交际的乐趣。

加入了这个队伍，段野感到了无比的欢欣和喜悦。首先，他在这儿受到了久违的尊敬和拥戴。由于他是个脑血拴病人，他们有了彼此交流的共同语言，他可以大声地发泄心中的牢骚、不满。

因为他是个厂级干部，这些清一色的下岗工人又对他产生了某种仰视和羡慕。另外，更有一层原因，那就是段野病情较轻，恢复的比较好，走起路来显得比他们要快捷一些。

健康一些，每逢走到坎坎坷坷的地方，段野总会伸手扶他们一下，一旦失足跌倒了，段野也会伸手相助，协助他们站立起来，然后再好言劝慰，这无疑会得到感谢，也会让段野得到一些心灵的满足和安慰。

当然，任何一个群体，时间长了总有矛盾要产生，尤其是这些脑病之人，有些口角、不愉快也在所难免。健康的人性还有弱点，何况是个病残群体。

刚刚进入到这个群体的第二天，段野就遭到了一点不愉快。

当时，地方正府刚刚为企业退休的厂级干部涨了一点儿生活补贴费。退休的人就在公园门口骂街：为什么干部能涨，我们退休职工就不涨？

当然，也不都是牢骚满腹。那些从企业退休的干部，在人群里就显得格外的得意与自豪。这时，大老周正在与病友们吹牛皮：“我是公务员，这次涨了二百元，退休工资达到三千元了！”

“每月三千元？！”病友们一个个仰慕地说道。正在这时，段野一瘸一拐凑上前去。

“段厂长，你涨得更多吧？”看到段野，高大雄就自然地打起了招呼。

“不多。几百元。”段野熟悉这些企业职工的心理，看到公务员或者是干部涨了工资就会羡慕嫉妒恨。

“什么？几百元？！”大老周听了段野的话，雄赳赳地就冲过来，眼睛逼视着，大声地质问：“你是什么级别？副局级么？”

在他这个派出所长的心目中，副局是至高无上的级别了，他一这一辈子做梦都想成为副局级干部，没想到，干到派出所长位置就得病退休了。

段野看到他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就想到他曾经是个派出所长。心里不由地一笑，心想，警察都是这个作风，张嘴就是审讯的口气，看谁都像是罪犯。

“董事长。”段野眼睛不瞅他，只是掏出烟递给高大雄一支，又朝别人的病友让了让。

“你是哪个单位？什么董事长？”又是一声审讯的口气。

“锻造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这一次，段野声音大了。

“锻造股份有限公司？”大老周摇摇头，“我只知道锻造厂，这公司，没听说过。”

“人家董事长是民营企业家，轻易不犯法，你这派出所当然不接触了。”高大雄虽然文化水不深，但是交际广泛，对企业改制的事儿似乎并不外行。

“嘻嘻，什么民营企业家？北辽这地方，哪儿有正经企业家呀？说白了，就是萝卜不大，长在垻（辈）上了。”大老周显得很不服气，“我带领弟兄们辛辛苦苦玩枪弄棒，出生入死，混了一辈子才他妈的当了个所长、处级。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