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姐妹之间

抢救的时间很长，许父许母赶到医院时，抢救的红灯还亮着，乔安哲正抱着乔暮色的胳膊，缩成小小一团在他怀里倚靠着，一双像极了乔暮色的眸子这会肿的像小核桃似的，看到许父许母也不爱说话。

倒是乔暮色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和他介绍。

“这两位是妈咪的父亲母亲，你要叫外公外婆。”

许父许母顺声看去，见乔安哲已经五六岁，皆是神色凛然，只是眼下许若欧的安危更重要一些，也就没开卡否认乔暮色的说法，应付地点点头，问起许若欧的情况。

当时的事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乔暮色也不清楚，只好安慰他们。

“我已经让下属去查了，这件事无论是意外还是人为，我都会给若欧一个交代。”

乔暮色抿着薄唇，面容严肃道。

明明前一分钟他还在说乔安哲儿时的遭遇，下一秒，许若欧就成了新的受害人，让他怎么能不多想？

何况，还有那场差点要了他的命，也让乔安哲变成了孤儿的爆炸……

“爹地，妈咪怎么还不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急救室外的计时已经显示有137分钟，整整两个小时还多，别说是乔安哲，就是乔暮色都有些焦躁。

“乔总，许先生许夫人。”

乔暮色没想好怎么安慰乔安哲，阿K先一步到来沉声叫道。

“事故已经调查清楚，是因为美术馆已经三年多没有检修，导致设备老化造成的，不过……”

阿K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让我们的人去检查了所有设备，发现了一点东西。老化是真，不过不至于这么快就出事，是有人动了手脚，提前了老化事故。”

换言之，有人在极短时间内得知了他们的行程规划，安排好了一切事故，只等落网。

“眼下，我们还没有查到动手的人，所以不能确定是否是针对您的。”

嘴上是这么说，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是针对乔暮色的又会是针对谁呢？美术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怎么偏就在他们清场的时候出事了？

“乔安哲，你先跟阿K叔叔回家，爹地在这里等妈咪出来。”

余光瞥到乔安哲越发红肿的眼睛，乔暮色有些心疼，冷下脸凶巴巴地说道。

“我不，我要等妈咪！”

乔安哲年纪虽小，却极重感情，上次游乐园被救了一次，这次又间接被救了一次，在他心里，许若欧和亲妈已经没什么区别了，让他在这个时候回家睡觉，他根本做不到。

拗不过乔安哲的执着，乔暮色只好又坐了回去，继续给他当肉垫靠着。

急救进行到第206分钟，参与抢救的主治医师们终于走了出来，在看了一圈周围的人之后，径直走向了自家大老板乔暮色。

“乔总，乔太太已经抢救过来了。她伤到了后脑，可能会昏迷一段时间，目前生命体征比较平稳，为防意外，我们会先送她到ICU里观察几天。”

更为细致的专业名词，医生并没有说。乔暮色也不问，自家开的医院，没必要问这么多。

“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一直没说话却紧跟在医生周围的许父突然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需要等乔太太醒来之后再做全面细致的检查才知道，在乔太太醒来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换言之，许若欧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医生没有说，在场的人却都懂了。

乔安哲在看到许若欧被推出急救室之后就被阿K强行带走，许母一直默默不言低头垂泪，许父也一声不发站在ICU病房外，任谁劝都劝不走。

“伯父伯母还是先回去吧，在这里等着不是办法，你们如果熬坏了身体，若欧醒过来也会自责的。”

乔暮色来回走了几圈，温声劝道。他也知道这个时候为人父母的肯定不愿意离开半步，可许若欧的情况不是发烧感冒，谁也不能保证她什么时候会醒。

等她醒了，许父许母倒下了，许若欧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会埋怨的。

“我想在这儿陪着她，万一她醒了见不到我会难过的。”

许母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道。

“我明白伯母的心情，我也是同样的想法。但伯父才出院没多久，身体也不好，您还要多保重，照顾好伯父和自己的身体才行。”

许母一怔，下意识去找许父的身影，见他脸色发白靠在休息椅上，心尖微颤，再看看ICU里只有个模糊身形的许若欧，到底叹了口气。

“老许，我们先回去吧，时候不早了，你该睡了。”

许母上前搀扶起许父，乔暮色也上前两步帮忙扶起，亲自送他们俩下楼看着他们上车绝尘而去，这才又回到ICU病房外，目色沉沉。

“乔总，有什么事吗？”

刚回到家准备换身衣服继续工作的闵子雯接到乔暮色的电话有些意外，只一迟疑就立刻接了。

“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人到医院来。”

之后乔暮色又吩咐了很多事，闵子雯一一记下，心中疑惑也越来越重，等乔暮色挂了电话，她也跟着叹了口气，看着床上刚拿出来的家居服，认命地又塞回衣柜里，边打电话边出门。

等她赶到医院找到乔暮色时，乔暮色吩咐的事情也安排得差不多了，她一拐弯看到乔暮色挺拔如松的身影，脸上一喜。

“乔总，事情都安排妥当了，请问是老夫人……”

乔暮色的母亲不太出现，一般人也都下意识无视了乔老夫人。闵子雯作为跟着乔暮色多年的老部下，对他家里情况略知一二，也就知道乔老夫人身体不太好，时常需要在医院疗养。

据她所知，乔氏集团旗下的这家设备一流汇集了全国名医的私人医院，就是为了乔老夫人而建的。

“不是她，是许若欧。”

回家的路上，闵子雯一直在想，现在的许若欧对乔暮色来说，算什么身份呢？

眼前的一幕幕，都是方才在医院时，乔暮色紧盯病房里那团模糊身影的样子，剑眉紧蹙，烦躁，不安，周身散发着冷凝的气息，连她习惯了他的冷淡都有些受不了。

如果说这是对待一个疑似出卖公司商业机密的间谍的态度，那就太可笑了。

甩甩头，闵子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余光里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让她有些不解，这片地段离席氏集团比较近，如果不是要去医院，她根本不会走到这儿来，那妹妹闵南爱又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闵子雯潜意识里已经做了决定，调转车头跟上了闵南爱。

闵南爱背着一个帆布包，蹦蹦跳跳地在人行道上走，看得出她心情不错，也没什么警惕性。

闵子雯开着车跟在她几十米外，盯着她的每一次转弯，终于在席氏集团投资的公园外，闵南爱站住不动，开始玩手机，不时张望一下席氏集团的方向，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闵子雯有些慌，她抵着唇，在等在路边被交警贴罚单和去停车场停车之间纠结。

最终选了停车场的闵子雯刚停好车没走两步，就听到了还算熟悉的声音，席氏集团现任董事长，席郁斯。

心脏噗通噗通跳得厉害，席郁斯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他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语气里很是宠溺，闵子雯仓促之下，就近找了一辆车遮掩身形，顺手脱掉了高跟鞋。

眼看着席郁斯一边唇角含笑眉眼荡漾地越走越远，闵子雯也一手拿包一手提着高跟鞋悄悄跟了上去。

离开停车场，席郁斯往公园入口处走，隐约已经能看到正低头玩手机的闵南爱了，闵子雯的秀眉也越蹙越深。

距离闵南爱十几米远时，路边窜出来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递到了席郁斯手里，却没说话。

接着，让闵子雯几乎要炸裂的一幕出现，席郁斯手捧玫瑰话对着电话说了什么，玩手机的闽南爱瞬间抬头看向他们的方向，本来只是微笑的脸立刻绽放了大大的笑脸。

那种饱含小女儿娇羞姿态的笑脸，闵子雯如何不认识？她每每一个人想起乔暮色时，不就是这样的吗？

难道说……

过往种种一一在脑海浮现，闵子雯躲在行道树的阴影里，看着远处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死死捂住了嘴，眼泪也在眼圈里打转。

闵南爱怎么能？内心有无数质问，甚至有直接冲出去的冲动，但理智的及时回笼，让她赤脚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唯有脚下石板路的阴冷一阵一阵从脚心往上蹿，让她渐渐清醒。

她小心谨慎地拍了几张照片，又悄悄回了停车场，悄无声息地开车离开，好像从来就没看到过闵南爱似的。

闵南爱十点多才回家，房子里静悄悄的，灯也都暗着，她哼着曲子开了玄关处的小灯，小心翼翼地放好那一大束玫瑰花，换掉了鞋袜，脱掉外套，这才倍加珍惜地抱着花回屋。

路过客厅时，没有拉窗帘的落地窗投射着窗外的路灯和月光，依稀映出沙发前的一团阴影，毫无准备的闵南爱惊吓出场，哆嗦着开了客厅的水晶吊灯，才看清那团阴影的真面目。

闵子雯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上还穿着早上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柔顺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精致妆容也变得残破，她面无表情，仿佛没了呼吸似的，视线涣散。

“姐？你怎么了，怎么坐这儿也不开灯啊？”

看清了人，闵南爱缓了缓神，有些抱怨地说着，小心觑着闵子雯的动作，将花往角落的盆栽后藏了藏。

“别藏了，那么香，我又不是不呼吸。”

闵子雯慢慢转过头，锐利的目光锁定闵南爱，心里无限酸楚。她以为她把妹妹教育得很好，没想到只是她以为而已。

“去哪儿了？”

“嘻嘻，姐~人家和同学出去玩了嘛，人家也没想到会收到这么好看的花，扔掉怪可惜的~”

闵南爱心虚地看了看左右，软绵绵地撒娇，根本不敢直视闵子雯的眼神。

“是同学送的？”

闵子雯挑眉，没有半点被她撒娇打动的意思。

“当然咯，不是同学还会有谁送我花呀！”

闵南爱很清楚，她和席郁斯的关系不能曝光，否则自己就帮不到席郁斯了，所以现在说什么也不能照实说。

“小爱，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的。”

闵子雯淡淡地收回视线，又成了那副视线涣散的模样，说话的语气也跟受了极大伤害似的，虚无缥缈的。

“姐，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呀！弄得人家还怪伤感的！”

闵南爱敏锐地觉得闵子雯不太对劲，但她也知道，闵子雯根本不会往那个公园附近走，所以她去那里见席郁斯还是很安全的。

她稳了稳心神，上前揽上了闵子雯的肩，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同学叫什么，多大了，你们学校哪个专业的？”

闵子雯还想着，念在亲姐妹的份儿上，再给闵南爱一次机会，只要她坦白，她就不再追究。

可她注定失望，闵南爱在她颈窝里各种撒娇，满口谎言，绝口不提席郁斯半个字。

“既然你不说实话，那我替你说。”

闵子雯把闵南爱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直愣愣地看着她，眸色清冷。

“给你送花的人叫席郁斯，席氏集团现任董事长，你今天和他在席氏集团前的公园幽会，不但如此，之前我丢掉的那份公司机密，是你拿走的。”

已经打定了主意将所有猜测和盘托出，可真说出了口，闵子雯又迫切地希望闵南爱能全盘否定，和她大吵一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闵南爱无力地蹲坐在闵子雯身前，低着脑袋，不发一言。

这和默认了闵子雯的指控，别无二致。闵子雯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凉了个透彻。

“为什么？小爱，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这也是从离开公园到现在，闵子雯一直想不明白的一件事。

当初她带着闵南爱相依相伴来到海城，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了乔暮色，她们俩这会还指不定在哪个桥洞底下要饭。

闽南爱不知感恩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出卖给了她们二次生命的乔暮色呢？

“哪有什么为什么，有些事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闽南爱避开了闵子雯伸过来的手，闲庭信步似的走到另一张懒人沙发前，重重坐了下去，被软乎乎的填充棉包裹着的感觉让她有了些许安全感。

“姐，我喜欢席郁斯，就像你喜欢乔暮色一样，喜欢他。我想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只要他需要，他高兴，我命都可以给他！”

如此沉静地叙述，让闵子雯就像胸口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样难受，她满是受伤地看着闵南爱，一个字也说不出。

闵南爱没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说着。

“席郁斯多好呀，长得好看，温文尔雅，又有才华。如果没有乔暮色，没有乔氏集团，那他就是整个海城最受瞩目的商业天才了呀！”

许是想到了什么，闵南爱笑得甜腻柔软，整个人就像泡进了蜂蜜里，周身都是香甜的气息。

“姐，我除了他，没办法再喜欢上别人了，我希望他成为最耀眼的那颗星，所以，乔暮色必须铲除，只有他这颗巨大的绊脚石被击碎遗忘，席郁斯才会闪闪发亮。”

所有的柔软细腻都消失不见，闵南爱的眼底只剩下疯狂肆虐，看得闵子雯心惊胆寒。

“乔暮色比席郁斯出色是事实，他觉得不甘大可以继续努力超过，让你用那些不堪的阴私手段算什么本事？”

就像闵南爱对席郁斯的感情，闵子雯对乔暮色又何尝不是愿意付出生命呢？

“所以，你知道乔氏和席氏的关系，你故意的，是吗？”

闵子雯闭了闭眼，疲惫不堪地问道。她甚至有些自嘲，自己在公司像只高傲的孔雀，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倾公司之力，调查这个，调查那个。

到头来，最大的内奸就在自己身边，每天和自己朝夕相处，甜甜的叫自己姐姐。

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讽刺啊！

“对，我是故意的。”

闵南爱低了头，不敢去看此时此刻，闵子雯的神情，甚至故意曲解她声音里的无奈和疲惫，倔强地开口。

“我就是要让乔暮色身败名裂，让乔氏成为整个商业界的笑话！”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浓郁的玫瑰花香逐渐在整个房子里弥漫开来，呼吸间都是甜得发腻的玫瑰花香。

那束玫瑰花，是席郁斯，送给闵南爱的。

这句话不停地在闵子雯脑海里回荡，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小爱，你还记得，我们刚来海城的时候吗？”

许久，久到壁钟的时间都走到了十一点半，谁都不肯先动先说话的两个人，最终还是闵子雯这个姐姐先开了口。

闵南爱身形微颤，死死咬住了下唇，淡淡的铁锈味在嘴里散开，混杂着口红的巧克力味和玫瑰花香味。

她别过头去，从声带最深处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来，眼眶湿润。

怎么会忘，才满18岁的姐姐，带着她四处求职，还要每天安慰她说没关系，很快就会有工作，即使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还要挨过不知道多久的时候，姐姐也会买足够的食物让她吃得饱。

结束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的人，是乔暮色。

所以，闵南爱从来不会觉得，自家优秀貌美的姐姐喜欢上乔暮色有什么不对。

闽南爱握紧了拳头，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更想抓住席郁斯，毁掉乔暮色，只有乔暮色低到尘埃里，才会一心一意地陪在姐姐身边，不是吗？

“早点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

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闽南爱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房间，徒留那一大束玫瑰花立在角落里，安静地散发着自己的醉人香气。

“呵，我该怎么办？”

空荡荡的客厅里，闵子雯的啜泣变得格外清晰，却没人听得到她那句无助的自问。

阿K送完乔安哲，又回到了医院，手里还带了不少吃的，都是大宅厨房里做好备着的。

乔暮色接过说了几句客套话，却并没有吃两口，他总觉得以许若欧的性格，不会沉睡太久，也许下一秒就该醒过来了。

阿K作为乔暮色的助理兼司机兼保镖，并不是会安慰人的那种人，这会看着乔暮色执着得有些魔怔，想开口劝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闭了嘴，乖乖陪在他身边。

一直到了凌晨，乔暮色也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阿K才真的急了。

“乔总，您在这里也没用，不如先回去休息吧，其他人会照顾好太太的。”

乔暮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又看向了ICU病房里，对他的劝阻半点没听进去。

“您这样坚持，累垮了身体，太太醒了也会不高兴的。”

阿K咬了咬牙，沉声说道。他并不了解许若欧，甚至有点看不起她，但不妨碍他这会用许若欧的名义来规劝乔暮色。

闻言，乔暮色动了动，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病房里的许若欧，点了点头，又再三嘱咐许若欧有事给他打电话，才大步离开。

许若欧像踩在软绵绵漫无边际的云里，脚下没有实感，抬头一望无垠的蓝白色，四周雾茫茫，好像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似的。

她不停地回忆着自己之前发生的事情，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反倒是儿时的一些琐事像幻灯片似的，在她眼前一幕一幕浮现，毫无章法，更连不起来。

看到父母小时候陪她过生日的场景，她看着又蠢又萌的小时候的自己笑出了声。

看到为了一个没有买回来的玩具，她冲失约的父亲大发雷霆，却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我讨厌你了”。

那些美好的，气恼的，羞惭的，无知的过去，最终变成了一张又一张定格的彩色照片，定在周围的雾气上，慢慢组成一条指引方向的路。

许若欧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啊走，没有昼夜之分的地方让她连走了多久都毫无印象，只机械似的一步步向前。

终于，她看到了路的尽头，那里没有照片，只站着一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样子，却清冷地叫着她的名字：若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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