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挨揍

    孙少平的工作终于有了着落，因为他不是国家分配来的，当然没有报到证之类的东西，只能按特招人员的程序走，去管人事的副主任马国雄那里填了一下资料就算报到了。他的岗位就是县革委会办事组办事员，因为是高中学历，就按中专学历处理，八级办事员，领的是二十六级工资，一共三十三块钱，转正后是三十七块五毛钱，也就成七级办事员。这钱虽然不多，但比起民办教师的六块钱却是天差之别。在革委会都会分些粮票，吃饭还不花钱。

具体上班得下周一，孙少平在后勤科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准备回家一趟，也让家里人好好高兴一下。出了县革委会，孙少平就骑车一路去学校。

下午的劳动已经结束，金波在宿舍和同学聊着天，等着学校食堂开饭。

孙少平进了宿舍就火急火燎拉着金波往外走，金波问他什么事，他只说去了就知道。

两人来到街道上的国营食堂，孙少平点了几个菜和两瓶啤酒。然后才告诉金波他有工作了，煤田的事他没有说，因为金波太了解他，如果说自己懂煤炭，金波不可能不知道。

金波惊讶的半天合不上嘴，上周星期六晚上，孙少平才给他说打算当官，今天就当上了，这中间就隔了一天，金波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当然他也为好朋友高兴，两人胡吃海喝了一番才晃悠悠地回学校去了。

周二上午，孙少平收拾了自己的烂被褥和一些生活用品，就骑车出了学校大门。在公私合营的门市部里，给自己买了一身淡蓝色的工作服（中山装），再买了一双皮鞋，本来还想买点东西，手里的钱就去一大半，也就不敢买了。毕竟这工资是预支的，他下个月是没有工资拿的。

回家的路总是很轻快，到双水村的时候刚好赶上午饭。

除过兰香家里人都在，王满银也在，正和猫蛋狗蛋玩耍，孙少安和孙玉厚也刚从地里回来。

孙少安今天心事重重，昨天润叶来找他了，还带了田福军的信，和润叶一起去了趟石圪节公社，找了一下白明川和徐治功，回来就找杨高虎把王满银给放了。润叶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封信，只有短短的两句，但这两句话能压弯弯他的腰，觉得这是自己不可承受的感情之重。喜悦和痛苦煎熬得他一夜没有合眼，他有时也会想自己以后的妻子是什么样子，但从来没有想过是润叶，不是不愿想而是不敢想，老天爷为什么对他这么厚爱，又这么残酷……。

他今天和父亲进山干活的时候没有一点心思，满脑子都是润叶的影子，甩都甩不掉，润叶还等着他回话哩，拒绝润叶他做不来，他怕看到这个可爱的人痛苦，这样他更痛苦，答应就是害了她，以润叶的条件，能在城里找个好人家，也许她只是一时冲动吧，人啊，为啥要这么难，谁让他是农民哩？

孙少安看着弟弟推着自行车进来，后面还绑着被褥，他感觉头上的血噌噌往上冒，阴沉着脸问：“刚去学校怎么又回来了？”

孙少平笑着说：“哥，我不上学了，我以后……”

他还没说完就被孙少安一脚踹倒，孙少平赶紧爬起来，说：“哥，哥你别打，你听我说，我不上学是……”

“我听你说个锤子！”

嘴上又挨了孙少安一老拳，孙少平感觉眼前都有些发黑，这都什么情况啊。

少平妈气的手里的脸盆都掉地上了，拍着大腿喊：“别打了，你们是要我的命啊！”

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吓的大哭起来，兰花哭着跑过来抱住少安，让别打小弟，孙玉厚痛苦地“哎”了一声，蹲在一旁抽起烟来，王满银还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刚回来就打起来了？

孙少安吼着：“滚……滚回学校去，我和爸这么没黑没明的为了啥？你看看我现在什么球样子，你要和我一样吗，啊？现在马上给我滚回去，我在这个家没死，你就不准回来……”弟弟太让他失望，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坚持都白费了，此时的心都要死了，活着没有希望了……

孙少安痛苦的抱着头蹲到一边，他知道弟弟是为了什么退学的，以前弟弟就跟他说过，想退学回来参加劳动，确实这么大个家就靠他和父亲挣的那点工分，太吃力了，但他实在不想弟弟回来当农民，他孙少安就是因为这个身份现在才这么痛苦，难道弟弟又要走他的老路，那这个家还有什么希望，还指望谁来翻身。

孙少平跌跌撞撞地扶着身旁的杏树站了起来，他眼泪鼻涕都下来，不是被他哥感动的，真是疼，擦了擦嘴上的血，说：“怎么跟牲口一样，就不能让人把话说完哩”。

孙少安这时也有些后悔，不该下手那么重，把弟弟都打成这样了，现在院门外都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怎么今天就控制不住自己呢，凭白让人家笑话。

孙少平倒没真怪少安的意思，咧了咧嘴，说：“我已经在县革委会上班了，也就没时间上学，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把我打的，这让我怎么去上班？”

“啥？”孙少安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孙少平又把刚才话复述了一遍。

“你是去给打扫卫生吗，看大门的我见过，是个老头……”孙少安想了想了想说。

孙少平觉得脸上的青筋都在跳：“我有那么不堪吗，我是革委会办事组的办事员，不倒垃圾也不看大门！”

孙少平就蹲在少安旁边把情况大概说了一下，孙少安算是明白了，就是弟弟发现了个煤矿，又比较懂这方面的知识，润叶他二爸就特招弟弟进入公家人的队伍。

少安挠这头，尴尬地说：“你怎么不早说，看这事弄的……”

孙少平摆摆手说：“算了，打都打了，说这有啥用。”心里却想你他妈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孙少安此时的心情非常好，仿佛一下子生活美好起来，这么多年还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对王满银说：“你现在去石圪节，看看还有没有卖肉的，如果有就割二斤回来，咱们今个儿晚上吃饺子。”

孙玉厚离得远没有听清楚两儿子的谈话，但大儿子让女婿买肉吃饺子的话他听到了，说：“不是前两天刚吃过吗，怎么又买？”

孙少安笑着说：“那不一样，今个儿一是庆祝我姐夫释放回家，二来庆祝少平当了县革委会干部，花点钱应该的。”

孙玉厚惊的半天说不上话来，半响才问：“你哥说的是真的？

孙少平笑着点了点头。

老人想了想才磕了锅烟，背着手往门外走。

孙少平问：“爸，你干啥去？”

孙玉厚头也没回，说：“我去给你爷爷烧点纸。”

有肉吃王满银是很乐意跑这个腿，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捎带的，小舅子当了官对他只有好处没坏处，以后卖老鼠药看谁还敢抓他。

门外的人群炸锅了，不得了啊，孙玉厚的二小子在县里当官了，这才多大，十七岁还是十八岁？

双水村的闲话中心今天热闹的了，有的在讨论田福军的官大还是孙少平的官大，都在县上，到底谁管谁。

有的在讨论孙少平家土崖的风水，说当年米家镇的米先生怎么怎么说。

刘玉升说他早就算出孙少平是文曲星下凡，看，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