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家宴

县革委会是九点上班，办事组人员不算少，大概有十几个，工作性质比较模糊，提炼一下具体工作一句话就能概括，就是领导安排干啥就干啥。而现在的干部啥事都喜欢带头干，办事员最多的时候就是跑腿送文件，没文件送了就窝在办公室看报纸，开会是领导的工作，没他们什么事。他们有个头，叫吴援朝，大家叫他吴组长，股级干部，算是孙少平的直管领导。一些办事员固定给一些领导办事，比如李建国是跟冯世宽的，林浩是跟马国雄的，魏红军是跟李登云的，王建斌是跟张有智，赵红兵是跟田福军的……这些吴组长都管不到。孙少平和大多数人一样，属于公共办事员，谁都可以差遣，虽说大家级别都差不多，但在别人眼里地位是大不一样的。

吴组长给孙少平安排的位置比较靠后，都挨着墙了，注定以后孙少平被安排跑腿的机会就比较少，除了以上说的五大办事员，办公室里抢眼的位置都给人占了，大家都想被领导看中，可以出去办事，因为常出去才有机会进步，最不济也可以结识点人脉关系，下到公社也能被人高看一等，下面招待他们的饭菜也不错，怎么也比在办公室坐板凳强。

孙少平倒无所谓，他还真不乐意给人跑腿，在他看来没事干最好，反正工资不少一分钱，县革委会的伙食也不差，喝喝茶，看看报纸也是一天，就这样孙少平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上班晃荡了过去。

下班的时候，有个同事叫住了他，刘海洋，孙少平那天找田福军就是他带的路。

“刘哥，什么事？”办公室里孙少平的年纪最小，见谁都得叫哥。

“小孙啊，晚上有没事，如果没有，晚上去我家咱哥俩喝点。”刘海洋笑着说。

孙少平有些纳闷的，两人没什么交集，这人请他吃饭是个啥意思。

但他没有拒绝，准备先看看再说，“好啊，那就打扰刘哥了。”

刘海洋见孙少平没有拒绝，很是高兴：“爽快，小孙你这人就是合我脾气，那咱们现在就走，你嫂子估计饭也快做好了。”

孙少平顺路在商店买了点饼干麻花之内的小点心，刘海洋让他不要买，说家里不缺这个，孙少平却说如果两手空空他就不去了，刘海洋最后也是没办法。

刘海洋家住在城南，本地人，城市户口，父母是县造纸厂的工人，媳妇李文婷是个下乡知青，两人插队时认识的，李文婷是江浙人，眼睛不大，鼻梁小巧，身材略显娇小，自带江南人的秀气，看着让人很舒服，现在没有工作，在家里煮煮饭，伺候一下丈夫公婆。

孙少平来的时候菜已经做好。

“小孙，咱喝点啥，我这啤的白的红的都有？”刘海洋有点显摆。

孙少平笑着说：“我客随主便，刘哥你说喝啥就喝啥。”

“要不咱喝白的吧，我这有些汾酒，放了些年份，今天咱哥俩把它消灭了。”刘海洋起身在柜子里找出一瓶细长白瓶没有标签的酒，盖子像啤酒盖，边缘有些锈迹，看来放了不少年份。

起开酒瓶，刘海洋给他和孙少平满上，给李文婷也倒了点，端起酒杯说：“小孙啊，今天你能赏光，我很高兴，我和你嫂子敬你一杯，祝你工作顺利，前程似锦！”

“谢谢了刘哥，你有心了，我这借花献佛，也祝你们家庭和美，工作嘛…步步高升、飞黄腾达、大展宏图啊，哈哈！”孙少平现在还摸不清情况，只能满嘴胡话地应付。

孙少平和刘海洋都干了，李文婷则浅浅地喝了一点。刘海洋拿起筷子说：“尝尝你嫂子的手艺，她是江浙人，口味和咱们这不一样，可能你还不习惯。”

桌上的主菜是一碗东坡肉，和一盘醉鸡，还有一盘不常见的年糕炒荠菜，别的是本地一些时令蔬菜。

孙少平夹起一块年糕尝了以后说：“这年糕在咱们很少见，应该是嫂子家寄来的吧。”

刘海洋很是惊奇：“这你都认识，你说的不错，确实是你嫂子老家寄来的，你尝尝别的菜……”

孙少平夹了一口醉鸡细细地嚼了一番，说：“这醉鸡也做的好，如果用正宗的绍兴花雕来做，味道会更好，嫂子能用咱们本地的黄酒做到这个味道已经很好了，刘哥，你可真是有口福的人！”

李文婷笑着说：“小孙，你去过江浙？”

孙少平前世确实去过，还在那呆过一段时间。他笑了一下说：“没有，只是吃过你们那边的菜。”

刘海洋对菜没什么关心，他考虑是别的事，今天下午省里来的几个领导，他给收拾屋子，听到他们的话语中提到了孙少平名字，听到的只是只言片语，具体什么事不清楚。他原来以为孙少平是巴望着田福军才到了办事组，现在看来说不定这小子的关系在省里，但不管怎么样不妨碍他烧冷灶。看来是自己猜对了，连媳妇做的江浙菜，他都能如数家珍，那背后就有大关系，否则也不会从一个高中学生就立马成了公家人。

他又给孙少平倒了一杯酒说：“少平啊，你也别喊我刘哥了，其实咱们年轻人年纪都差不多，你就喊我名字，或者喊我老刘也行，文婷来，咱们再和少平喝一杯。”

孙少平越来越琢磨不透，这刘海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忙说：“刘哥，你比我长几岁我喊你‘哥’是应该的，不管年纪，你干革命工作也比我早的多，对我来说也是老前辈，对革命前辈就要尊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文婷也有些奇怪丈夫今天的表现，下午的时候让人捎话说晚上有客人来，让她做几个拿手菜。看他们说话的样子应该是同事，只是这个同事除了年纪看起来小些，就是高大帅气，别的也没什么，看丈夫的样子挺巴结，连他爹藏了好多年的好酒都拿了出来，应该是这个年轻人有很大的后台吧。

李文婷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她家在江浙的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工人，在她们那也算个不错的家庭，高中毕业后响应毛主席号召插队到了这个鬼地方，每天要跟着这些村里人干农活不说，肚子还都吃不饱，村里的一些光棍二流子还总骚扰她，在这个地方一呆就是两年，一起来的几个女同学中，两个托关系回去了，一个和公社的领导钻了被窝，被推荐成工农兵学员，剩下了三个其中就有她，当时她也想找个公社的领导试一下，一直还没找到机会。听说以前认识的刘海洋当了县革委会的干部，她就给写了封信，开始只是写了一些简单的问候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最后邀请他有时间过来知青点玩。

刘海洋这小伙那能经得住这样的事，一来二去就被这南方女孩把魂给勾了去，起初刘海洋的父母不同意，儿子好好的公家人怎么能娶一个没有工作的女知青呢，但架不住宝贝儿子的央求，想想算了，只要儿子喜欢，反正家里有三个人赚工资，也不是太在乎一个女孩有没有工作。

两人是今年结婚的，虽说刘海洋的家庭不错，但也没有给李文婷安排个工作。总呆在家里，还要看婆婆的脸色，这让一个上过点学的女孩很难受，从内心来讲她是看不上这个家庭的，住的四孔黑窑洞，和她们家比都差远了，刘海洋她也看不上，又矮又胖，还只是小小的办事员，尤其这里的人不洗澡，晚上当这个男人在她身上耸动的时候，她觉有些恶心，只能闭着眼睛把头撇到一边去，坚决拒绝接吻。有时李文婷真是有点后悔，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去勾引这个男人，还嫁给了他。如果当时再忍忍，勾搭个领导，推荐她去上大学就好了。

李文婷对自己的本钱还是很得意的，前凸后翘，腰又细，模样就不说了，能甩这边村姑几条街。

今天来的这个孙少平却让她有了些想法，如果他有关系能不能把她调回江浙去，她实在受够了这里的黄土，这里的窑洞，这里的人，还有这里的面条和玉米饼。

借着和丈夫一起给这个青年敬酒，她也细细的打量一下，不长的头发洗的干净又蓬松，身材高大，肤色稍微有点黑，鼻梁挺拔，眉目清秀，脸型有如刀削，棱角分明，只是这眼神中带着一股懒散的痞气，破坏了一个俊俏的西北硬汉的样子，这气质与形象看起来好矛盾。

李文婷平时话很少，做事却很有主见，刘海洋和孙少平说着话，她给两人在一旁倒酒，一瓶酒喝完，刘海洋又去拿了一瓶，还是这种汾酒，这次换成碗，不用小酒杯，孙少平虽不是好酒之人，但这么好的酒还是第一次喝，这酒不知怎么藏的，酒都放的带了些黏性，倒在碗里有些微微泛黄，小嘬一点，满口生香，没有一点辛辣，入喉则带有一点火烧，但却不烈。

第二瓶没喝完，刘海洋就爬在了桌上，孙少平也有些喝大，看到瓶里还有少半瓶又给自己倒上，推了推刘海洋，见他没有反应，就端起碗说：“美女，来咱俩喝一杯……”

孙少平的话让李文婷一愣，随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和孙少平碰了一下，这次两人酒倒杯干。

孙少平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人生，正是寂寞如雪！”

李文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我在这个世界应该追求什么……钱吧，好像没意思，权呢，也没意思，那就剩下女人了，就是不知道是谁……我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他也不可能是现在的我……本来是该要死的……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做梦……梦，好长啊……说什么你也听不懂，呵呵，你们都听不懂……只有我自己懂……我有一个小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孙少平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

“噗嗤”李文婷就笑了起来，孙少平也不也不唱了，就这样看着她，这女人笑起来真好看。

李文婷不敢笑了，这个人直勾勾的眼神好吓人，为了掩饰自己的害怕，她给孙少平碗里倒了一些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点，轻轻地举起杯子，孙少平端起碗和她碰了一下，一口闷掉，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操，好爽……”

孙少平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就像大海里的身体就像大海里的小船，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你喝醉了吗”女人的声音，吴侬软语。

孙少平睁开眼睛，感觉比刚才好了很多，人也清醒一些，笑着这说：“没有，哦，天都黑了，我要回宿舍了，谢谢你们招待。”说完起身就走，结果没两步就差点摔倒。

李文婷过来赶紧把他扶住，“我公公和婆婆今晚上夜班，你要不在他们屋里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和海洋一起去上班。”

孙少平把她的手轻轻推开，又回坐到椅子上，说：“不了，我回去还有事，麻烦你给我个毛巾，我擦把脸。”

李文婷找了个盆子，摆了个热毛巾。

擦完脸，一下清醒了好多，“谢谢嫂子，我先走了。”

李文婷忙说：“你先等一下，我把桌子收拾一下，这里晚上没路灯，你一个人出去连路都找不到。”

也是，下午和刘海洋来的时候感觉路很曲折，自己晚上还真不一定找到路，何况今天还喝了这么多。

李文婷麻利地把桌上的剩菜收拾到厨房里，又把刘海洋扶到床上，鞋给脱了，被子给盖上。

孙少平就这样看着李文婷来来回回这样忙碌，突然好羡慕刘海洋，前世他没结过婚就挂了，不知道有个老婆是什么滋味，这辈子自己会娶个什么样的老婆呢，也许是像李文婷这样吧，饿了有人问饥寒，冷了有人暖被窝，有时间再个孩子，平凡踏实的过一生，这样不是挺好吗。

“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你没事吧？”李文婷脸蛋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

“哦，没事，没事……”怎么还开始意淫了，口水都差点流下里，孙少平这么脸皮厚的人都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