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夜色

原西县的夜晚总是那么漆黑一片，斑驳的灯光，有如天上的星星坠落到了地面。远处的山已经看不到了轮廓，不知道是黑夜融入它，该是它如了黑夜，也许两者都有，只是不愿意刻意分开。

李文婷扶着孙少平走的跌跌撞撞，孙少平开始还不让她扶，差点又跌了一跤后，就不在坚持了，他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服，如果弄脏了明天上班都不知道穿什么。

孙少平身材高大，让娇小玲珑的李文婷扶得有些吃力，不得不整个身子贴上去把他胳膊挽紧，额头都渗出了汗水。走到了公路上，多少有点灯光，孙少平说：“嫂子，你回去吧，现在我知道怎么走了，迷不了路。”

李文婷沉吟的一下：“我还是送送你吧，你现在走都走不稳。”

孙少平也不是扭捏的人，“那行，我看你也累了，咱们坐河边休息一下再走。”掏出手帕给李文婷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李文婷倒也没有躲，只是头低了一下。

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好像还刻意避了一下路上的灯光，其实现在的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原西县城又没有什么夜生活，天一黑食堂、商店全都关了门，今晚也不是放电影的时间，哪会有人在路上走。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让气氛有些沉闷，为了打破尴尬，孙少平就问：“嫂子，听刘哥说你是江浙人，怎么会嫁到这边来，这两地方可离着上千公里？”

李文婷苦笑了一下说：“我是知青，七二年插队到了这边，想离开这边的农村，家里又没有什么关系，也不能招工，就嫁给了刘海洋，户口没有转，可也不用再饿肚子。”

李文婷说的简单，孙少平却知道这几句话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眼泪和心酸。知青的电视剧，孙少平前世看过不少，自己也查过一些资料。说实话电视剧还是把知青下乡的生活描述的有些浪漫，好像那些知青过的青春无悔，不知道多少年轻人的血和泪被这些“浪漫”所掩盖。

孙少平前世是读经济的，很多事都习惯性的从经济角度去看问题。

建国以来，国家侧重国防和重工业建设，资源有限，这就限制了轻工业和服务业的'发展，因为阶级斗争的需要，打压私有制经济，而私有制经济又恰好多在轻工业'和服务业，这就使之雪上加霜，而轻工业和'服务业'一般都是劳动力密集型产业，计划经济不能使市场及时做出调整，经济结构严重失衡，生产力低下，加上生产资料的统购统销，就更不能给轻工业和服务业以生存空间，错误的人口政策，导致人口井喷式增长，这些就使得城市大量的富余劳动力无法就业，一系列错误的政策使得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只能把这些人发配农村，当然良好的宣传，让这些人带着红花自愿去的，到了文革时期，工厂都基本停产，不愿意去也得去，又有大批知识青年被发配，当然也是带着红花来的。

而此时的农村，国家实行的是掠夺性政策，农民自己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养这些知青，虽说第一年国家给一年口粮，第二年就要和广大的农村社员一起同工同酬，知青的到来对农村的建设没有做出多大贡献，偷鸡摸狗的事倒没少干，没办法肚子饿。

知青分为两大类，一部分去了建设兵团，以及一些国营的农场、林场、渔场等等。另一部分下放农村，李文婷就属于这种情况，她们这种比边疆建设兵团条件要好。

而从下乡的知青里面招工，多少能给这些人一点盼头，不至于看不到回家的希望。

1972年由于某些政治上的原因，干部子女优先回城，这就有了走后门的回城风气。

这使得知青回家的渴望更加迫切，但能回去的总是少数，后辈的“生力军”还在一批一批赶来。

直到1978年11月10日，YN生产建设兵团SH女知青徐玲先难产死亡，农场医院草菅人命，保卫科奉命掩埋尸体，拉开了YN知青的反抗浪潮，到1979年6月全国接近两千万的知青全部返城。

这么多知青回城，却没有地方安排工作怎么办，领导一商量，算了允许他们摆地摊，做小商小贩，个体私有制经济也就这么有了，结果一看原来这样搞也行，也就有了后来的改革开放。

孙少平对李文婷的情况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起码她比大多数知青要幸运的多。就是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抛家弃子返回江浙老家。

“那你想家吗？”

李文婷沉默一会“哇”的大哭起来，可能觉得声音有点大，改为慢慢的抽泣。

孙少平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安慰她：“你不要想得太多，也许过几年就能回去了。”

李文婷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真的还能回去吗？你能不能帮帮我，让我回家，我想我爸爸妈妈，想我妹妹，也想吃米饭！”

孙少平笑着说：“回家我真的帮不了你，想吃米饭我倒是可以请客。”

“你不是在县革委会上班吗，你应该很有办法的，只要你能帮我回去或者推荐我上大学，反正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把头埋在两腿间。

孙少平听得喉咙都有些发干，这难道就是早期的“潜规则”，原来都是有传统的，可他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算能帮忙，他也不会“潜规则”，孙少平自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愿做无耻小人。

努力按下内心的欲望，用力弹了一下李文婷的脑门，故意板着脸：“说什么傻话呢，我帮不了你回家，但你想上大学，我倒可以给你指点迷津。”

李文婷抬起头一脸期望的看着孙少平“真的？你真的能推荐我上大学！”

孙少平笑着说：“我推荐不了你上大学，我一个办事员哪有那么大权力，就算有这权力我也不会推荐，这条路已经快走不通了。”

李文婷有些听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孙少平打算给这个美丽的女人透漏一点消息：“我有内部绝密消息，但你要保证不能告诉别人，你男人都不能说，这属于SS级绝密，透露出去说不定要被枪毙的，你能保证吗”

看孙少平说的一脸认真，虽然不知道SS级是什么，李文婷还是有点害怕，说：“那你别给我说，万一我不小心传出去，把你就害了。”

孙少平郑重其事地说：“我相信你，因为这关系着你能不能上大学，以及以后能不能回家，就算你不小心说出去，我也也不会怪你，就当是命吧，说不定枪毙不了，托关系，坐几年牢就放出来。”

李文婷眼睛都红了，捂着耳朵：“算了，我不想听，不想上大学，也不想回家，你不要告诉我！”

我去，这都琼瑶剧的节奏了，这个年代的女人真好骗，不，是真淳朴，不知道能不能骗了田晓霞，估计有点难度，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想田晓霞呢，孙少平对自己的发散思维都有些无语。

戏演过了，就不好收场，孙少平把李文婷的双手拉下来，认真地说：“只需要你保密两年，两年过后你爱跟谁说都无所谓，好了，你不要说话，听我给你说，后年冬天，也就是1977年的冬季，全国将恢复高考，面向历届所有高中毕业生，工农兵学员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说不定还要重新参加高考，记住，现在就抓紧时间学习，到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还有两年时间，一定能考得上，全国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没有几个，你一定要保密。”

李文婷惊讶的张着嘴，随后又不好意思的说：“我一定保密，可是我上学的时候，都在搞运动，老师也没怎么教过文化课，看书可能也看不懂。”

“噢，这样啊，没事，我语数外，数理化没有不会，高中课本对我来说小意思，哪里看不懂可以问我，我也会参加高考，说不定我们还会成为同学呢，呵呵。”孙少平尽量给她宽心。

“你不是已经有正式工作了吗，为什么还要上大学？”李文婷有些想不通。

“呵呵，谁规定参加工作就不能上大学，我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还有，我听说上大学可有意思了，兴趣来了谈谈恋爱，没兴趣了就逛逛公园，里面美女如云，个个花枝招展，就是同居钻被窝生孩子都没人管，国家还给钱管饭，自己一个子都不用掏，你说这么好事谁不愿意去？”孙少平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逗这个女人。

李文婷摇摇头，笑着说：“你就爱骗人，大学怎么可能是那样，难道你上大学就是为了和女人睡觉吗，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你这么坏！”

“这怎么是坏呢，这叫真性情，食色性也，人伦大事不要胡说。”孙少平说的非常诚恳。

“算了，不听你胡说八道，可是我现在结婚了，你总不能来我家给我辅导吧，我倒无所谓，你现在是国家干部，对你影响不好。”李文婷有些发愁。

确实，以现在孙少平的工作性质确实比较麻烦“你先看书，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去问县立高中的老师，实在不行我给你想想办法。”

李文婷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孙少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好了，我也要回去了，你不用送了我自己能走。”

李文婷也站了起来，轻轻地说：“谢谢你”垫起脚在孙少平的嘴上亲了一下，转身快速离去。

孙少平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会才自言自语道：“老子的初吻就这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