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赶集

双水村的清晨比起城市来要显得宁静，孙少平这一觉睡得分外舒坦，唯一不好的是被褥有些僵硬，不过还是挺暖和，兰香说这是新的，还没盖过，是大哥结婚时留的。

孙少平起床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起来了，兰香笑着端进来一盆水，说：“二哥，赶紧洗把脸，我本来想叫你，妈说你赶了一天的路了，让你好好睡睡。”

孙少平拿起炕头的手表看了一下，这不才八点嘛，起得也不晚。他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具刷洗了一番，接过兰香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道：“最近学习怎么样？”

兰香自信地说：“还行。”

孙少平点了点头，道：“嗯，那就好，但不能骄傲。”他知道妹妹学习很好，也很放心，忽然有想起什么，说：“是不是没钱了？等一下，我给你取。”

他一直没在家，对兰香的关心只能体现在物质上，怎么也不能像原来一样让她小小年纪就负担那么重。

兰香急忙说：“没，不是，我有，你走的时候给我的二十块钱都没花完，还有四十块的年钱妈还给我保管着哩。”

孙少平惊讶道：“二十块钱你一年多都没花完？”

兰香说：“买钢笔花八毛，买本子花了七角六分，给猫蛋和狗蛋买糖花五毛，哦，还有上次买了瓶墨水花了一毛，还剩十七块八毛四。”

孙少平感慨道：“你真会过日子……怎么不买件衣服哩？”

“买了，过年的时候妈给我扯的涤卡布，秀儿她妈裁的。”

说起金秀，孙少平就想到好朋友金波。这小子去年夏天就当兵走了，他还是从家里来信中得知的。也不知他会不会再遇到那个藏族姑娘。

早饭还没吃完，田晓霞就过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田润生。

昨晚孙少平把田晓霞送到田福堂家门口并没有进去，他怕田福堂缠问田润叶的事，说实话他也有些想不明白。

“润生，好久不见了。”孙少平站起身和田润生握了握手，他对田润生这个同龄人感官不错，善良而富有同情心是他最大的优点。

田润生有些紧张，手都有些僵硬，他不知道要说些啥，只是裂开嘴笑了笑。

孙少平招呼田晓霞和田润生道：“还没吃早饭吧，来，一起吃点。”

田晓霞笑道：“我们已经吃过了，今天石圪节有集，你去不去？”

孙少平想了一下，说：“一起去看看。”回来也没带什么东西，虽然他给家里寄钱，但他们肯定舍不得花，还不如今天置办一些。

孙少平带着兰香，田润生带着田晓霞，四个人骑了两辆自行车就出双水村。

石圪节的集市还是挺热闹，卖蔬菜，卖茶饭，卖农具的，还有卖猪仔的，政策松了一些，农民可以把自家产的一些东西拿出来买，不再担心有人割资本主义尾巴。

几个转了一圈，孙少平就买了几斤羊肉，主要他也不知道要买些什么。

兰香忽然拉住孙少平的袖子，轻声说：“二哥，你看！”

孙少平顺着兰香指的方向看见一个贼头贼脑的人，那不是他们的姐夫王满银还能是谁。

天气都暖和了，王满银还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对襟棉袄，操着手，猫着腰，蹲在地上，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时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跟前摊着一块破布，上面放着一些别人不认识的一些玩意。

孙少平看到他姐夫这副德行不由得火往上蹿，他就不明白人怎么能活出这副熊样。

王满银现在真是悔恨交加，怎么就上那个南方人的当呢，这玩意根本就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偶尔有个人会当个稀罕物过来翻弄几下，问一下这是干啥的就走了。唉，这次又陪了五块钱，幸亏他聪明只拿了十盒，其实他也没多余的钱。

正在懊恼王满银忽然看见有一排腿停在了他的摊位前，抬头一看，妈呀！这不是小舅子吗，东西不要了，他就想溜，因为有一次听大舅子说再出去胡逛，就把他送去蹲号子，这话据说是这个当大官的小舅子说的。当时他还真有一段时间没敢出去，后来兰花让他去京城找她弟弟，说是教他做生意，他可不傻，去了就是电影中说的——自投罗网，可今天这个叫什么来着？

王满银慢慢站起身，揉了揉鼻子，笑着说：“你回来了……”

孙少平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说：“嗯，你在这干啥？”

王满银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想把这些……看有没有人要……”

地上的东西孙少平认识，是一些磁带，这还是他在这个年代第一次见这些东西。

“你是不是又出去逛了？”

王满银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你不信问你姐，我这几天都在家。”

“那就是前几天出去逛了？”

“也没有出去逛……”

孙少平阴沉着脸：“那这些东西哪来的？”

王满银见瞒不过去，只好老实交代，前几天他在黄原城碰到个南方人，说手里有广州那边的好东西，在南方都是紧俏货，能赚大钱，还拿出一台录音机放给他听。

那个南方人说他家里有事，现在急着回家，这些磁带就赔钱处理，还说这磁带一个最少能卖五块钱。

王满银走南闯北，是见过世面的人，也觉得这个叫磁带的东西是个好东西。于是就和那人砍价，从一块砍到五毛，南方人见他砍价这么狠，以为他全部要，结果就拿了十盒。

王满银拿到货后在黄原城转了几天都没卖出一盒，加上兜里也没钱了，只好先回来，看能不能想办法脱手。

孙少平听明白了，那个南方人估计也卖不出去，录音机这东西在内地应该还很少，至少他没有见过。也许这磁带在沿海地区能卖到五块钱，但在黄原没有录音机谁又会买磁带，也只有王满银会认为这东西能赚大钱。以前以为王满银没做成生意是因为政策的问题，现在看来是智商限制了他的发展。

孙少平觉得这个姐夫真是又可怜又可恨，他掏出五块钱道：“这些磁带我要了，你赶紧回去吧，哦，给我姐说，就说我回来了，让她带着娃娃过来一下。”

王满银愣了一下，忙说：“你要稀罕就拿去，自家人说什么钱不钱，反正这东西也没人要。”

孙少平的脸色柔和一些，这个姐夫虽然是不务正业的逛鬼，但也不算一无是处，起码他心里还是认为他们是“自家人”。

他把钱塞到王满银的手里说：“回去吧，我姐还等你吃饭哩。”然后让兰香收起那几盘磁带就走了。

孙少平并不是不愿意多给他几块钱，就怕他尝到甜头又去搞这样的傻事。

田晓霞一直没有说话，在心中却对孙少平又有了一层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