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初见 第 6 章 崩塌

2018年9月15日，星期六。临江市的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线。

李砚在客户公司的会议室里签了一份八百万的合同。八百万，提成十六万。加上他之前的存款，够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了。他拿起手机，想给若棠发一条消息。他想打“老婆，合同签了，首付够了，我们周末去看房子”。但客户还在旁边等着握手，他匆匆打了两个字：“好啊。”发送时间是14:03。

他没有再收到她的回复。

下午两点零七分，沈若棠骑着共享单车，沿着苗江路向南行驶。九月的北岸市还很热，气温三十一度，空气潮湿，像蒸笼。她穿了一条白色的棉麻裙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耳边别着一朵小花——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在小区花坛里摘的，是一朵粉色的月季。耳机里放着一首陈奕迅的歌。

她刚刚从客户那里出来。签了一个大单，九十万。这是她做销售以来签的最大的一单，提成有两万多。她想好了，提成拿到手，要给李砚买一件新西装。他穿白衬衫好看，穿深蓝色西装也好看。他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那辆黑色的SUV。那辆车从两条街之外就开始跟着她了。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寸头，脖子上有一条疤。他的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纯黑色，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目标确认。Rh-null，女，29岁。动手。”

两点零七分。SUV加速了。苗

江路的一个弯道处，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撞击速度每小时六十七公里。车身撞上了单车的后轮。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声尖叫被掐断了。单车的前轮翘起来，沈若棠的身体被抛向空中。她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白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在阳光下展开，又落下。

她摔在路边的水泥地上。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她的手机从口袋里飞了出来，屏幕碎裂，但还亮着。李砚的微信对话框还开着，她发的那条消息下面，一个未读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着。

她躺在水泥地上，手指在碎玻璃上滑动，碎片割破了指尖。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只打了一句话：“李砚，我出事了。车撞了，我好疼。”她停了一下，又道：“你别急，慢慢来，注意安全。”她的手指在发抖，屏幕上的字母歪歪扭扭的。“我知道我可能不行了。你别哭，我最怕你哭了。李砚，我死了会变成天使的，到时候我就在天上看着你。你再找一个天使来爱你，好不好？答应我。”发送时间：14:07:23。

李砚在高铁上收到这条短信。他拨了二十七个电话，每一个都无人接听。他赶到医院的时候，病床上空无一人。

“你是沈若棠的家属？”

“我是她未婚夫。”

“对不起。她已经走了。”

他靠在门框上，滑坐到地上。他没有哭。从那天起，他没有再哭过。他把所有的眼泪咽了回去，把它们酿成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