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晓时分

弥敦道陆羽茶室的吊灯将水晶光影泼在威士忌杯里，凌之飞的立领衬衫下藏着新鲜擦伤。他第九次摸向西装内袋，牛皮纸袋被体温烘得发皱。透过孔雀蓝琉璃屏风，能看见徐克正被新艺城三巨头围着劝酒。

“徐导说好莱坞那套在香港行不通啦。“黄百鸣的鳄鱼皮鞋尖轻点着大理石地面，“虽然《007》很厉害，也很经典，但是......“

凌之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天前他趁徐克补妆时，把《最佳拍档》的剧本塞进了导演的公文包。此刻纸袋里的第二份副本正烫着他的肋骨，那是他用闲时写的《最佳拍档》剧本（准确来讲，是根据前世看过的剧情，用剧本形式将绝大部分的剧情描绘下来）。

凌之飞，是本土香江人。但是，他的灵魂也是穿越大军中的一员。前世（21世纪），他在看港娱小说时，不小心触电昏倒。然后，就穿越了。没错，就是老套的魂穿。

“阿飞！“突然有人拍他肩膀，是满脸油光的灯光师啊保，“徐导让你去天台醒醒酒。“

夜风裹着启德机场的航油味扑面而来。徐克倚在锈迹斑斑的铁栏边，指尖烟头明灭如信号灯：“你往我包里塞废纸的毛病该改改了。“

凌之飞的心脏几乎冲破肋骨。只见徐克从风衣口袋掏出那叠剧本，封面上他用红笔画的卡通警察正在挤眉弄眼——这是昨夜模仿麦嘉画风赶工的成果。

“光头神探和混血拍档？“徐克突然笑出声，翻到某页时呛了口烟，“在皇后码头用奶粉罐当***？你怎么知道海关上个月缴获了三十吨走私奶粉？“

维港的渡轮鸣笛撕开夜幕。凌之飞的掌心沁出冷汗，他想起前世在电影资料馆看到的秘闻：这个剧本本该出现在三个月后的

新艺城策划会，由某位匿名投稿的出租车司机提交。

“听讲，许冠杰正在找喜剧转型的机会。“他故意用酒杯遮掩颤抖的嘴角，“麦嘉先生的光头造型如果搭配......“凌之飞正准备滔滔不绝。

“明天带你去见麦嘉他们”徐克突然说道。

新艺城。麦嘉坐在老板椅上，笑眯眯说：“细佬，呢个剧本5万元买断，得唔得？”。凌之飞说：“麦sir，我想要票房分成”。“一个编剧新人，怎么可能有票房分成”石天在旁边接道。“我可以和你们进行对赌，票房低于1000万元，我分文不取，白送剧本；超过1000万元，我要10%的票房分成；如果票房超过2000万元，我要20%分成”凌之飞据理力争。“这样啦，10万元买断你的剧本，如果到时票房大卖，再封个大红包给你”黄百鸣接着说道。“可以，但是我要做呢部戏的导演！”凌之飞狮子大开口。“你一个新人，做导演是不可能的。编剧的署名依然是你，然后你再挂名做个副导演，点样？”徐克开口解围。“这样，好吧”凌之飞无奈道。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一个普通自由武师，不可能单凭一个剧本，就可以一部登天做导演的，他只是漫天叫价，等麦嘉他们落地还钱而已。

之后，凌之飞就走出办公室，新艺城七怪就拍摄《最佳拍档》讨论具体分工。最后，导演落在矮仔曾的头上。许冠杰、麦嘉、张艾嘉领衔主演，石天、徐克特别客串（徐克兼任监制），而泰迪罗宾参与配乐。

就这样，凌之飞和新艺城签了合同，编剧+副导演的薪资10万港纸。至于大红包，就看到时电影票房大卖，麦嘉他们给多大的红包了！

签合同后，凌之飞准备离开。徐克突然掏出万宝龙钢笔，在剧本

扉页划出爆裂墨痕，笔尖悬停在“飞车爆破“的地方，“太平山隧道的追车戏，如果想省钱，你打算怎么省预算？“

“改装厂说每辆车喷漆要八千块。“凌之飞脱口而出，“但如果用婴儿爽身粉做旧......“徐克说：“到仓库再详细讲啦”。

仓库门前。徐克突然推门下车，意大利皮鞋踩在油污上发出黏腻声响。他弯腰摸了摸出租车顶棚的弹孔装饰，那是凌之飞用钉枪和可口可乐罐仿制的战损效果。

“上个月警署拍卖了二十套旧制服。“徐克开口话，“不过我要加场戏：光头神探用鸳鸯奶茶泼黑帮大佬的脸。“

凌之飞的脊椎窜过电流。这分明是前世《最佳拍档》的经典桥段（他剧本只写了绝大部分剧情，有些经典细节没有写上，毕竟写得太详细，会让人怀疑：一个自由龙虎武师，不是科班出生，点解可以写得那么详细。要知道，80、90年代，香港流行“飞纸仔”【飞纸仔，指演员到了现场才临时收到当天要拍的剧本，在港片制作中流行。那时香港的编剧也被叫做“飞纸仔”，因为很多编剧也在片场，准备按要求随时修改剧本内容。】），此刻却从徐克口中说出。他突然意识到，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都是有几把刷子的，就像那句讲的：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当第一缕晨光舔舐仓库铁门时，凌之飞在分镜稿背面写下新台词。徐克靠着奔驰车盖沉睡，手里还攥着被他改得猩红点点的剧本。启德机场的早班机轰鸣而过，震落了徐克肩头的烟灰，像一撮来自未来的星火。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凌之飞瞥见镜面倒影里的两个男人：一个西装革履却头发蓬乱，一个满身油污却眼含星辰。叮咚声中，他听见命运齿轮严丝合缝的咬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