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庄周梦蝶（3）

程侨早上送许嘉衍去了机场, 然后又拐回了琴院上课。

直到上午的两节课结束，她嘴角含笑地掏出手机敲字，想和许嘉衍分享下关于午餐吃什么这种无聊的小话题时, 才手指微顿,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起飞，在距离自己八千公里的高空之上了。

程侨来到窗边，向天外望去, 视野中层层叠叠的云海翻涌, 几架飞机渺茫的身影如惊鸿般掠过。

到了这一刻，她才有了一种真切的体会感, 许嘉衍的的确确已经走了。

几个小时前，她跟着他一路送到安检口时，还在心里腹诽他一点都没有仪式感。

别人家送行都是搂搂抱抱难舍难分, 差一点的也是“执手相看泪眼, 竟无语凝噎”，唯有他特别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按时吃饭，等我回来。”

现在再回头想想,不是许嘉衍没有仪式感，而是离别这种感觉若是刻意渲染，怕是会如同老酒一样, 时间越长越是上头。

程侨意兴阑珊地收拾琴谱，出了教室。

一撩开茶室竹帘子，她师兄贺旭戏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程选手来啦?”

看样子他早就从老师那里知道了自己要参赛的事。

贺旭对面, 穿着宽松毛衣的盛楷也闻声看了过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原本带点浅灰漂染的头发换回了纯黑色，服帖地挨着耳朵根，看上去倒是少了几分飞扬跳脱, 眉眼愈发显得清晰俊秀起来。

盛楷看了眼程侨，好奇地问：“什么选手啊?”

程侨在蒲团上跪坐下来，自己斟了一壶茶：“就去参加一个音乐类比赛而已。”

贺旭在一边眉飞色舞地替她宣传：“这可不是一般的比赛，是我们国内规格最高的专业大赛，我可都想好了，到时候小程老师捧个大奖杯回来，就放在琴院大门，搁那白鹤边上，我再做个玻璃柜装起来，咱的广告费都省了！”

程侨：“……别，千万别。”

盛楷听得相当认真，一边点头一边琢磨，过了一会忽然冒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既然这样，程老师，我给你去应援吧！”

程侨差点一口热茶直接喷出来，“……什么?什么园?”

盛楷一脸的理所当然：“应援啊！你不是要去参加比赛了么，那不得先整个拉拉队啊?就我买的那电竞战队每次比赛都还有不少粉丝跟着呢，咱也不能丢份了不是！”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忍不住畅想了起来。

“到时候，我也给你弄辆应援大巴，外面刷上你的名字，带着整个琴院过去给你加油，哦对了还要再印几条横幅，到时候你一上场就拉开，这当红的牌面不就都有了么?”

程侨：“……”心好累。

她连忙疯狂摇头拒绝：“不不不……”

贺旭扶着手掌称赞：“这个主意不错。”

程侨：“不不不……”

旁边的老师们也跟着起哄：“好呀程老师，我们都去现场给你加油！”

盛楷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算：“还得买点喇叭，荧光棒要不要，哎灯牌是不是也得做几个?”

程侨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一把拉起了盛楷的手臂，拖着人带到角落教育去了。

程侨极为严肃地跟他重申了N遍，自己将要参加的是一个正经的音乐比赛，不是什么女团爱豆选秀，更不是去开个人演唱会的，不需要花里胡哨的粉丝应援。

再加上复赛是在小礼堂里举办的，比赛场地较小，不适合搞这些大阵仗，如果他还想去看比赛的话，就必须安安静静，一点幺蛾子也不能折腾。

最后她放了一句狠话：“你还想不想去看比赛了?”

盛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想，那好吧，那你们比赛有赞助商吗?”

程侨直接炸了：“你想都别想！这是中轩部直接批办的！”

茶台附近，老师们嗑着瓜子，饶有兴趣地围观程侨数落盛楷。

盛楷耷拉着脑袋，乖巧地连连点头，不停向程侨告饶。

一位面生的年轻老师感慨道：“你们说程老师真有男朋友了?我看她还不如和那个分了，跟这位盛少爷好呢，人又年轻又有钱，还对她言听计从的，这要是跟了他以后不是什么都不用愁了吗?”

她因为前段日子请了产假，一直没见过许嘉衍。

老师们嗑瓜子的声音小了一点，互相对着眼色。

贺旭给说话的人倒了一杯茶，笑眯眯地说：“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强求不得，咱也不掺和别人，来，喝茶。”

在盛楷信誓旦旦地再三保证绝不会胡作非为后，程侨勉勉强强相信了他，领着人回来了。

坐下后却发现周围的气氛有点冷。

她疑惑地看向贺旭。

贺旭却问了她另一件事：“初赛的录像你录好了吗?”

因为金钟奖的选拔面向全国青年艺术家，主办方考虑到各地参赛的交通成本和组织难度，特别规定初赛将由评委通过审看选手的报名视频进行初评。

只有顺利通过，进入复赛的选手，才有资格到A市来参加后续比赛。

程侨点点头：“录完了。”

贺旭：“选的哪首?”

程侨：“《归去来辞》”

贺旭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小曲?”

程侨手指灵活地在茶台上打着节拍，露出了个自信又张扬的笑容。

“不是非得靠大曲才能赢，弹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觉得现在这首曲就很符合我的心情。”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她在等着某个人归来。

盛楷听不得两人打哑谜，直接发问：“《归去来辞》是什么?”

琴院负责行政工作的朱老师年纪较大，很喜欢盛楷这位新学员，见状出声提议道：“小盛，你这么好奇的话，不如让程老师弹给你听听啊，你学琴以后还没听过程老师弹琴吧?”

盛楷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卖萌：“可以吗程老师?”

程侨爽快地应了：“可以啊。”

她在琴桌前坐了下来。

抬手，酝酿情绪，她还自觉充当了报幕员：“下面带来《归去来辞》，请欣赏。”

开曲，仿佛一声幽长的叹息，那位历史长河中的靖节先生无奈解甲，惆怅归隐。

泛音起，渐入佳境。

程侨的手指好像蝴蝶翅膀扇动，在琴弦上翩跹地跳舞。

熹光晨微，离人背负起行囊，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

轻舟飘扬，衣带也被风吹了起来，近了，近了，马上就能到家了。

后半段的琴音里，有垂髫稚童的欢声笑语，有田园生活的宁静甜适。

还有看破红尘，知足长乐的心人合一。

盛楷出神地站在原地，听着听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美人会迟暮，记忆会淡忘，所有岁月的痕迹都会随着时间被抹去。

但他心有执念，不肯放手，无比想要把这最动人的一幕，永远保存下来。

一曲完毕，贺旭的手在盛楷眼前挥了挥：“嘿，看傻了?”

盛楷回过神来，难得正经地拉起了贺旭的双手：“旭哥，我要学这个‘来来去去’！”

贺旭一巴掌拍开了他的爪子：“什么来来去去，这叫归去来辞。”

盛楷：“嗷！我想学！”

贺旭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先把练习十六弹好了再说，一百节课还怕学不到么！”

盛楷立刻来了动力：“好嘞！”

傍晚下课后，程侨一筹莫展地站在了琴院门口。

她的车今天限号，早上也是打的车，没想到这会竟然下起了雪，网约车排队拥堵，她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也没轮上。

眼看跟Amanda她们约好的时间就快来不及，她都在考虑要不要徒步走到附近地铁站去了。

内心挣扎之际，盛楷跟了出来，他看了眼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脸了然。

“没开车吧，我送你回去。”

程侨客气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得进一趟三环，这个点会很堵。”

盛楷没再坚持，而是问她：“你去三环干什么?”

程侨：“今天Amanda过生日，办了个小型Party，我去给她捧捧场。”

“是吗?”盛楷嘴上应着，拿出手机飞快地开始打字，“她今天生日吗?”

程侨：“嗯。”

过了一会，盛楷笑着给她看了自己手机：“巧了，我们一起过去吧，她也邀请了我。”

聊天框里，Amanda果然给他发了一个定位地址。

程侨：“……”这俩人这么熟了吗?

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程侨点了点头：“行，那谢谢了。”

两人穿过星泰广场去取车，半路上有两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地靠近了他们。

其中一个犹豫片刻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你们是不是……?”

程侨和盛楷抬起了头。

“！！！”

小女生一脸震惊，很快小跑回去，和另一个同伴蹦蹦跳跳地抱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他们，生巧夫妇！awsl我嗑得CP果然是真的！！”

程侨还来不及解释，这位兴奋无比的小女生就激动地冲着他们的方向大喊。

“你们要好好在一起，我会一直一直支持你们的！！”

声嘶力竭，用尽全力。

然后跑了。

程侨：“……”

盛楷：“……”

第二天一大早，程侨迷迷糊糊地被来电铃声吵醒了。

她也没看屏幕，接起来就轻轻应了一声：“喂?”

许嘉衍温润的嗓音从大洋彼岸传来：“翘翘，我刚落地……”

那边已是夜里，程侨刚想嘱咐他早点回去休息，许嘉衍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刚落地，就看到你给我了一个惊喜。”

程侨还没睡醒，脑袋晕晕的：“啊?什么惊喜啊?”

她听着那边的动静，揉眼睛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最后双眼越睁越大，仿佛当头一盆冷水，完全清醒过来。

程侨急急忙忙地打开微博，果然看到了热搜里挂着的词条。

最上面是哪个明星结婚又离婚了，中间是各种社会新闻，到了后面，孤零零地挂着一个“生巧夫妇szd”。她颤抖地点进去，各种她和盛楷在雪地里散步的浪漫照片就刷了出来。

还有粉丝在那激情喊麦：“是真的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生巧夫妇szd！他们两个人在下雪的时候一起手拉手去逛街了！”

各种实锤加目击证人，生巧CP的粉丝一片欢欣鼓舞，快快乐乐好像过大年。

而成家CP被碾压到了泥里，士气低迷，毫无对线的勇气。

程侨抱起手机就澄清：“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还有一更。